“对了——”蒋良平的声音又回来,“你最好先自己试用一下,适应适应,免得关键时刻掉链子,破坏气氛。”

    喻池半转过电脑椅,一双耳朵已经无所谓红不红,衬得那颗银豆豆分外耀眼:“经验教训?”

    “……友好提醒,仅供参考。”

    喻池转回去面对电脑,一时想不起刚才打算聊天、打游戏还是搜索哪个关键词。

    蒋良平走出门外又折返:“对了——”

    喻池不得不再度回头。

    “注意正反面啊,用错了就直接换一个新的,就像戴手套吃小龙虾一样,摸一下就油了,没有人会翻过来再用吧。”

    喻池轻叹一声,接茬道:“还要从头戴到尾,不然跟没戴一样。”

    蒋良平放心一笑:“聪明。”

    *

    热天冲凉,喻池往往只穿一条短裤出来,让空调激凉一会,再穿衣服。

    他扶着无障碍栏杆,蹦到衣帽间,全身镜镶在衣柜旁,立刻将不对称的他完整地映进去。

    蒋良平那句提醒乍然扎进脑袋,喻池很少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过去一年也只有在买衣服时,会往镜中多看几眼——躯体经衣服掩饰,那份不对称感淡化了。

    和残肢抗衡一年,喻池对肢体平衡有了较好程度的把控,已经可以单腿站立或蹦跳,略一弯腰,短裤便褪到脚踝。

    除掉人工掩饰,原始的躯体真实展现在镜子中。面容是姣好的,肌肉是青春的,比例是趋于黄金的,甚至连第一性征也很傲人,可惜左腿残肢拉垮了完整的美感。

    残端表面爬满茧子,还有几处血泡破了后的淡痕,疤痕像一道拉链,封锁住16岁以前的美好,除去象征意义,那就是一截丑陋的残肢。

    喻池可以将之美化成“不自然、不对称”,但在大众眼里,他仍然是残缺的。

    想到要将这副残缺的躯体展示给喜欢的女孩,他几乎被一股强烈的自我否定撼倒,满心酸涩。

    更为可怕的是,每当他悼念“亡肢”,幻肢痛便如火舔舐,灼烧着他。

    喻池禁不住倒抽气,扶墙按揉着,试图撇开胡想。

    幸而一年来保持运动,幻肢痛没能长久奴役他,只是偶尔鞭打,频次降低,他已习惯与痛苦共存,像习惯一颗没能根治的蛀牙。

    假肢重新回到身上,弥补了一些不对称感,他看起来“完整”了。

    完整与亲密变成了矛盾,他似乎只能二中取一。

    *

    次日,趁着气温没上去,祖荷和喻池在蒙蒙天光中出发。

    家人还没醒,两个人背着背包轻手轻脚出门,总有种私奔的叛逆刺激。

    喻池目光显然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祖荷大方转了半圈,裙摆开出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是不是很好看?”

    “嗯。”

    “人还是裙子?”

    喻池没适应她的攻势,就像没适应她裙装时另一副动人模样,撇开眼:“好像第一次看你穿裙子。”

    祖荷横到他跟前,倒退着走:“批准你多看几眼。”

    说是给他看,祖荷和他四目相对,更像pk谁先绷不住发笑。

    一秒,五秒,十秒——

    叮的电梯声响,仿佛戳在两人笑穴,他们都笑了,莫名其妙又不约而同,这又是默契。

    清晨路上车辆不多,车窗开了一缝透气,凉风拂动发丝,祖荷肘搭窗框,托着脑袋打量他。

    虽是新手,喻池开车有条不紊,起步和刹车平缓,没有顿挫感。路灯光时明时暗,专注的侧脸在动态光影里更显立体。

    喻池观察右道来车时,终于察觉到她的注视。

    “为什么不说话?”

    祖荷说:“怕打搅你开车。”

    “我还没那么菜。”

    “喻池喻池,你开车的样子真帅。”

    “……你还是别说了。”

    祖荷咯咯笑开,转头看向依旧亮着的路灯,无聊地一盏一盏数着“拿下他”“放开他”,数到“放开他”时,路灯尽数熄灭。

    天光大亮了。

    祖荷不禁有点可惜,要是她早一点开始,或者他快一点,说不定就能“拿下他”了。

    城市逐渐抛在后头,村落在朝阳中苏醒,祖荷端起相机,把一切美好尽可能纳入镜头。

    水泥道拨开竹林,汽车在绿色中穿行而过,停在一栋小洋楼前。

    祖荷正准备推门下车,喻池让她等下,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捞过背包,取出那瓶一个学期还没用完的花露水。

    “新鲜血液招蚊子,先喷一下。”

    喻池本意递给她,祖荷却把胳膊一伸,像在学校做了无数次那样:“谢谢。”

    他轻轻一笑,没说什么给她胳膊喷上,双腿隔着换挡杆,实在不方便了。

    “剩下你自己喷。”

    祖荷像刚才那样肘搭窗沿支脑袋,挺女王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