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无数次问过自己,他是不是做得太狠了?当初顾彦未见得有多大的过错,是他自己心结未解,反应过度。可他又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终究是要放手的,他终究得让顾彦去走自己的路。

    然而,顾彦花了五年的时间,历经磨难,只为了重新站到他身边。他选择用自己历练之后愈发宽厚的肩膀和他一同担起顾家沉甸甸的责任。

    他的蠢弟弟。

    顾修既感动又难过,以至于他过了很久才记起,他是在继位仪式的中途把顾彦拽进来的。

    现在怎么办?刑堂长老哭得两眼通红的样子实在威严扫地!

    新任族长顾修犯了一会儿愁,只能向卸任没到十分钟的老族长求助,让他先想办法把仪式结束,然后他再趁着人群散去把顾彦偷渡回家。

    看着顾修和顾彦偷偷摸摸离开的身影,顾韬叹了口气。“没想到啊……”

    “是啊,没想到。” 顾萧也叹了口气,“真没想到,竟然会是顾彦接我的班。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性子太软,有点看不上他。你都不知道他当初来找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其实,也挺好的。毕竟是亲兄弟。两个傻孩子总算好了,这几年我都看得为他们难受。” 顾韬笑着叹息。

    “还不是像你!都是死犟脾气!多大点的事啊,一闹就是五年!苏仪和秦卿早就好了!偏他们两个别着劲!” 顾萧嗤之以鼻。

    “这是像你吧!当初一走十年不肯回家的是谁?” 顾韬反唇相讥。

    顾萧的老脸挂不住了。“想打架吗!”

    “打就打!我怕你?” 终于卸下族长重担,顾韬有点兴奋过度。

    于是,继双双红着眼眶的新族长和新刑堂长老之后,又出现了双双鼻青脸肿的老族长和老刑堂长老,这一天的顾家真是格外生机勃勃。

    顾修和顾彦回到家的时候,秦卿已经等在客厅里了,看到他们回来,默默地送上一人一条冷毛巾。两兄弟顿时都有点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敷眼睛。

    秦卿送上毛巾之后就体贴地消失了,久别重逢的顾修和顾彦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许久之后,顾修轻轻地叹了口气。“顾彦,对不起。当初是我过分了。”

    顾彦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有!是我不对!”

    “我一开始就不该让你们去克里那里。” 顾修真的有些自责。若非他自以为是地安排了这一切,后面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就算顾彦成长得慢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本可以耐心地看顾着他,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哥,别这么说。我知道你的用心。” 顾彦笑起来,“你是为了锻炼我。那样的环境苏仪适应不了,为了更好地保护他,我一定会成长得更快。你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顾修默然。可是,他弄错了那个前提条件。

    明白顾修心中所想,顾彦笑得有些骄傲也有些无奈。“可是苏仪太厉害了,完全打乱了你的计划。这真的不怪你,谁能想到他会那么厉害啊?最后又变成他保护我,不是我保护他。说到底还是我太没用了。直到最后……也是我太没用了。哥,对不起。”

    顾彦的眼眶又红了。五年了,他始终不曾忘却他哥惊怒的眼神,以及危急关头,他哥是怎样硬扛了他的膝击将他密密实实护在身下。

    “行了,别哭!你到底有没有长进!” 顾修嫌弃地看他。

    顾彦急忙吸了吸鼻子坐端正。不管在外面经历多少磨练,不管他现在有多强大成熟,回到他的哥哥身边,他永远是那个乖乖被欺负的蠢弟弟。

    顾修真是拿他没办法。

    “你和苏仪现在怎么样了?” 顾修新开了一个话题。

    “挺好的。他在那边忙,我有空就会过去看他。” 告别了爱情高于一切、分分秒秒都不想分开的岁月,顾彦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他……比以前懂事多了。”

    顾修哼了一声。“他那么忙?回来看你都没时间?”

    顾彦微微犹豫,终于低声道,“他不是没时间回来,他是……不敢回来。”

    顾修愣了一下。他的眼前突然闪过苏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那时他真的恨极了。背后的偷袭,不到一米的距离,十几枚子弹的连发……他若是反应稍慢一点,或许就死在了苏仪枪下。

    没有追究苏仪的责任,没有与他为难,只是一句“不原谅”而已,顾修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宽容。

    可是,对苏仪来说呢?

    这样的宽容对苏仪来说,真的足够了吗?

    秦卿后来又和苏仪恢复了联系,所以他知道苏仪一直饱受抑郁症之苦,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药物无法控制,不得不接受电休克治疗。

    即便如此,苏仪依然做了很多。自己的科研项目之外,他还定向为顾氏研发了一系列新产品,如今的顾氏蒸蒸日上,苏仪功不可没。

    但是,五年过去了。直到现在,苏仪都还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让他回来吧。” 顾修轻声叹息。

    一时的冲动犯错,苏仪用了五年的时间默默赎罪。够了。

    第384章 (371)

    苏仪还没回国,一则消息已经先他一步传回国内,引发爆炸般轰动——苏仪和霍尔?艾顿的去基因印迹研究获得当年的诺贝尔生物与医学奖。

    一组苏仪垂眸看着实验数据的照片瞬间横扫各大版面,几乎所有媒体都为他疯狂。政治版,经济版,学术版,娱乐版,八卦版……争相关注这位漂亮得过分的中国科学家。

    ——是的,中国科学家,不是美籍华人。他是真正的中国人,生在中国,长在中国,国籍中国。就连艾顿研究所,也是中国人全资控股的研究所,该研究所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专利都定向转让给了一家中国公司。这是何等令国人骄傲的事。

    苏仪当年在中医大是首屈一指的男神、学霸,全校师生没人不认识他。光说“苏仪”这个名字大家不一定能联系起来,毕竟中医和去基因印迹什么的差得有点远,但是那组照片一出,当年的学长学弟学姐学妹们立刻认出来了——这是我们学校的苏仪男神啊!男神果然是男神!竟然诺贝尔奖了啊啊啊!我还保留着当年男神整理的考试重点!有没有人要!高价转让!

    苏仪在校时的照片也被人翻出来贴到了网上,数量庞大到惊人的地步。当时许多同学都喜欢拍苏仪的照片当桌面洗眼睛,五六年过去了,竟然还有很多人保存着他的照片。

    随着照片的不断丰富,当年校友们津津乐道的补充,人们渐渐把目光集中到了苏仪身边的人身上。

    苏仪身边只出现过两个人——顾彦,秦卿。

    一个是出现频繁、各个场合都会陪伴在苏仪身边的男生。一个是入学时与苏仪公然相拥流泪的女生。直男腐女们顿时分作两派,掐得沸反盈天。

    不过网上吵得再热闹,也只能算作八卦和花絮,主流媒体还是更关注苏仪的科研成就。可是循着这个方向深入下去,竟然和网上的八卦殊途同归。

    “去基因印迹”是什么?据说,这打破了同性生殖的壁垒。如果这个表述还不够清楚,那么他的合作者霍尔?艾顿的打趣更加直白,“我一直觉得苏研究这个课题,就是为了能和他的爱人有一个孩子——遗传他们双方基因的孩子。” “他的爱人?啊,那是个好孩子。或许你们很多人都认识他。”

    他,him。毫无疑问,苏仪的爱人也是男性。他们还想生个孩子,两个男人的孩子。

    而中国是一个同性婚姻仍不合法的国家。

    ……这真是太尴尬了。

    就在舆论风暴席卷全球的同时,苏仪本人却行踪成谜,迄今为止的所有采访都由他的研究伙伴霍尔?艾顿出面。这位有史以来最漂亮的诺贝尔奖得主似乎十分吝惜自己的美貌,完全没有在公众与媒体前露面的愿望。

    直到三天以后,艾顿研究所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出现的依然只有霍尔?艾顿一个人。在场的众人异口同声地失望叹气,汇成一声极不礼貌的巨大嘘声。

    “我明白诸位的失望。” 霍尔?艾顿一点都不生气,他笑嘻嘻地耸了耸肩。“可是,请原谅,我的伙伴苏,他是位十分含蓄的东方人。”

    顾修顾彦和秦卿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直播,没有看到苏仪出现,顾家两兄弟既有些遗憾,又有种莫明的放松。

    知道苏仪获奖已经三天了,他们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很久之前他们就听秦卿说过,苏仪曾获得两届诺贝尔奖。但是听说归听说,事到临头他们还是觉得……这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是自家的小孩,又萌又蠢又爱闯祸,怎么突然就站到他们够不着的高度去了呢?

    霍尔?艾顿的致辞还在继续。

    “站在这里我感到十分惭愧。这个荣誉是苏慷慨地分享给我的,每一次都是他将实验引导向正确的方向,所有的成就应当归于他一人。”

    “苏是个狡猾的小家伙。他将成果与我分享,让我为他挡住你们无止境的提问、拍照、围观、采访,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此时此刻,不知道苏有没有实现他的心愿?不,不是诺贝尔奖。苏曾经说过,他的愿望是他的哥哥能原谅他。”

    “苏的哥哥,你听到苏的许愿了吗?你愿不愿意打开房门,给你悔恨莫及的弟弟一个原谅的拥抱?”

    顾修震惊地瞪着电视。

    如果这个胖老头嘴里说的苏就是苏仪,那么,唯一会被苏仪当作哥哥的,唯一苏仪需要请求原谅的——只有他。

    他猛然起身,甚至顾不上去看顾彦和秦卿的神色,大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苏仪站在门外,期待而又胆怯地仰着脸看他。

    顾修的心情非常复杂。

    放弃万众瞩目的荣耀,苏仪在门外等了不知多久,只为一个被他原谅的可能。

    他终于上前一步,将苏仪拥进怀里。苏仪抱紧他,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咔嚓一声轻响,秦卿拍下了他们拥抱的照片。

    十秒钟之后,这张照片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的大屏幕上。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抱着他腰的手臂,以及紧紧攥着他衣服的双手,无声地述说着苏仪终于获得了他所期待的原谅。

    “真是太感人了。” 霍尔?艾顿夸张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现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然而在顾修家里,这阵笑声完全被苏仪的哭声盖了过去。他哭得伤心极了,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都糊在顾修胸口。顾修有点嫌弃地想要推开他,可是苏仪死死地抱着他不放。顾修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抚他的背脊,渐渐被他哭得有点心酸。

    顾修知道苏仪的抑郁症至今未愈,一直靠药物维持,偶尔发作十分痛苦。他更知道让苏仪病情加重到如此地步的,正是自己的那一句不原谅。

    但是苏仪从未以此向他乞怜。

    苏仪承认罪责,默默赎罪,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来换取原谅。但是哪怕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也不曾向他乞求怜悯。

    脆弱而又坚强,任性却有担当,苏仪永远是那么的矛盾。

    顾修心软了。想到苏仪这些年受的苦,他甚至有些内疚。

    ……他干嘛和个小孩那么计较呢?(虽然这熊孩子差点杀了他?)

    “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秦卿神色不善地戳着苏仪的肩膀,“放开我男人!”

    “干、干嘛那么小气!” 苏仪抽抽嗒嗒地抗议,“我男人借给你抱好了!”

    “我才不要!顾彦一看就手感不好!” 秦卿嫌弃地说。

    “才、才不是!你没抱过不要乱说!” 苏仪极力维护自家男人的名誉,“明明就是顾彦抱起来手感比较好!”

    手感比较不好的顾修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拎开一点。

    “顾顾顾大哥!” 苏仪慌了,“我没说你手感不好!我就是……就是……” 他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自圆其说。

    顾修一言不发地把他从身上撕下来扔给顾彦。

    ……还是那么蠢,一点都没变!

    ……诺贝尔奖真的靠谱吗!

    第385章 (372)

    获奖之后苏仪风头正劲,一堆人天天围着霍尔?艾顿想要挖出他的消息。对此苏仪索性赖在国内不回去了,传真了一份授权书让艾顿全权代理一切事宜。

    随着苏仪的回归,家里顿时热闹了许多。他叽叽喳喳地和秦卿吵闹,腻在顾彦怀里厮磨,甜甜地笑着讨好顾修,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又可爱,似乎岁月和病痛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可是每天晚餐过后,他会从随身的小药盒里取一片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