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

    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春风舞一场。

    从两人的诗词可以看出来,石延年是真洒脱,而柳永却有一股女人般的怨气,而且好死不死拿着南唐后主李煜作榜样,且以烟花柳巷来对朝堂。在他自己觉得潇洒,在士大夫眼中就是作死了。

    所以石延年虽然落第,但得张知白知遇之恩。柳永落第,却得到了士大夫的白眼,下一次科举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后来虽然中进士,也一生官场蹉跎,只是留下了个文名,却没留下官名。

    要知柳永可不是徐平这样出身,此时他还叫柳三变,字耆卿,出身于官宦士家。前边已经说过,北宋士大夫的最大来源就是官宦家庭。柳三变的父亲柳宜出仕南唐,由南唐入宋,官至天太军节度推官。长兄柳三复天禧二年进士,次兄柳三接也以进士为业,后来与柳三变同榜进士。这样的家庭,柳三变的作为就为他后来一生的飘零埋下了伏笔。

    众人落座,柴宗庆举杯道:“且饮一杯酒,下来听柳耆卿新作的咏梅《瑞鹧鸪》新词。”

    众人饮酒罢,中间女妓便弹起古琴琵琶,其中一个低声浅唱:

    “天将奇艳与寒梅。乍惊繁杏腊前开。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解染燕脂细剪裁。

    寿阳妆罢无端饮,凌晨酒入香腮。恨听烟坞深中,谁恁吹羌管逐风来。绛雪纷纷落翠苔。”

    一曲歌完,众人哄然叫好。

    徐平听着声音清丽,曲调婉转,也禁不住鼓掌。此时的歌曲与后世比起来更多了一份清新淡雅,别有一番滋味。

    要知场中伴奏演唱的都是专业人士,不比徐平前世的小明星差了。此时的女妓不可从字面上就认为与后世的特殊职业者一般,她们应该算演艺人士。宋朝的女妓分为官妓、军妓、市妓和家妓,都是以歌舞娱乐为生,从法律上,并不提供特殊服务。官员与女妓发生不正当关系,是要受到处罚的,有时即使没有发生关系,接触多了也会受到处罚。至于民间人士,这种特殊交易只能算是灰色地带。真正以这种生意为生的人家,从业者多是主人的养女甚或是亲生女儿,规模也都不大。雇人买人是不能做这种生意的,逼良为娼是重罪。

    听罢新词,张知白的老仆也把新买的酒菜送了上来。马季良看见不是自家酒楼里的,脸色已是不好看。

    酒菜摆好,徐平又把带着的两坛白酒取出来,让给众人倒上,口中道:“这是家中酿的好酒,酒性极烈,这种天气喝着正好暖身子。”

    柴宗庆闻着酒香,赞一声好:“前些日子,曹宝臣太尉曾用你家的酒遍请老臣,京师都传你家酒好,力气大,没想到今天到了口里!”

    马季良的脸色已经阴了下来,喝过三巡,对徐平道:“徐家大郎,我们两家隔着惠民河,也可以算得上邻居。听说你近年学问大进,也会做诗词。今日乘此胜景,也作一首新词歌来听听好不好?”

    石延年要为徐平扬名,接口道:“云行虽然年幼,诗才却足可称道!”

    石延年此时诗名已起,由他口里说出来可信度就高了。张知白便指着山下河边一株正开的梅花对徐平道:“刚才唱的是咏梅词,小友便就以山下的这株梅花为题,也作一首好不好?”

    徐平心里暗骂,先前诗好那是因为我是抄的,现在我哪里抄去?此时被赶着鸭子上架,更加不能被马季良看了笑话,沉吟片刻道:“我一个市井小民,不懂音律,便依调填一首《卜算子》好了。

    旧岁乱插枝,今日花如怒。傲雪迎风百里香,不惧风霜苦。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尘碾作泥,只有香如故。”

    话声刚落,张知白扭头看着马季良,过一会才对徐平缓缓道:“小友虽然出身市井,但志向高远,来日必非池中物!”

    第10章 新的生意

    开封城里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净,路面上都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雪水,更添了一份清新的气息。

    徐平告别了石延年,沿着街道向家里行去。马骑轻快地踩在路面上的小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张知白指给徐平的那一株梅树恰好位于原徐家酒楼的门前不远,是徐平小时候玩闹时随手所栽,此时已是满树梅花。那一首《咏梅》化自陆游原作,精华自是陆游原作的下阙,但徐平却借了这一首词,说出了马季良一家逼买徐家酒楼的事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自然都明白这个意思,以后如果这首词传播开来,京城里不管谁走到那里都会把这件事情说一遍。虽然徐平现在没有能力把酒楼夺回来,能够恶心马家也是出了一口恶气。

    词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娱乐,与徐平前世的流行歌曲也相差不多。柳三变是此时最优秀的词曲作者,社会地位其实也能与前世最好的流行歌曲的词曲作者相比。纯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柳三变对宋词兴起所起的作用几乎无人能比,他不仅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流传后世的佳作,而且精通音律,制作了许多新词牌,优其是慢词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起来的。

    柳词基本都能够歌唱,与后来宋词兴盛之后文人词向诗靠拢不同,这是真正的歌词。徐平填的《卜算子》虽然也符合平仄格律,但唱起来什么样可就不好说了,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其实流传后世的大多是文人词,比如苏轼、辛弃疾等最杰出的宋词家,都具有诗的特征而符合词的格律,但唱起来的效果必定是不如柳三变这些专业人世的。也正是因为词的唱法逐渐失传,词的代表作在后世才基本是文人词这种特殊格律的诗,这个时代却有不同的看法。所谓有井水处都能歌柳词,不是从文学意义上柳词傲视群雄,而是在音乐的意义上柳词最容易歌唱,最上口,是这个时代的《最炫民族风》。

    想起刚才酒筵上张知白和石延年看着马季良的目光,以及马季良那张拉得快真成了马脸的脸,徐平不由就想笑。这些文人的玩意,有时候拿来恶心人还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到了家门口,秀秀和豆儿两个正在修补门口那两个雪狮子,由于阳光下晒了一天,两只狮子都有些变形。保福被两个小姑娘抓在那里打下手,从各个地方运雪过来。

    见到徐平,保福急忙过来牵了马,伺候徐平下来,把马牵去喂着。

    秀秀的小手由于抓雪冻得通红,一边在嘴边哈着,一边问徐平:“官人,我和豆儿姐姐堆得这两只狮子像不像?”

    徐平道:“你见过狮子?”

    秀秀一怔,摇了摇头。

    徐平道:“我也没见过,怎么知道像不像?”

    秀秀小声道:“没见过真狮子,还没见过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吗?”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们两个,进了家门。

    不是什么人家门前都能立两个石狮子的,尤其是徐平家这种做生意的,更加没有资格。此时还是有礼制的,皇上的家称宫,王公之家称府,官宦之家称宅,徐家这种平民百姓就只能称家,连门前带“徐府”字样的红灯笼都没资格挂上两个,更何况是石狮子。

    也正是因为没有资格,平常百姓才会向往,所以一到下雪开封城家家门前都会立上两个雪的,过过干瘾。小姑娘不知道这中间的缘故,只是学人家做着好玩。徐平从前世而来,对这种等级观念嗤之以鼻,也懒得理她们。

    进了家门,李用和一家还没有走,正与徐正夫妇围着火盆闲聊。

    见到徐平,张三娘问他:“大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徐平道:“恰好遇见朝里新升的宰相张知白相公,一起到城外赏雪,吃了一些酒,就耽搁到现在。”

    听了徐平的话,两家人一起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小心地问道:“你还能与当朝宰相一起赏雪吃酒?说上话了没?”

    徐平随口道:“不仅喝酒说话,我还作了一首词呢!”

    众人听了,一齐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徐平。

    身为开封府的百姓,天子脚下的骄民,徐正张三娘李用和等人见过的大官数不胜数,皇上太后也见过几回了。但那都是远远看着,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道目光,连引起人家抬眼皮的资格都没有。没想到徐平随便出去一趟,就能与当朝宰相坐在一起喝酒,这可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张三娘一把把徐平拉到身边,详细问他今天的情形。以后可有她向街坊邻居吹嘘的了,自己的儿子可是曾经得过宰相亏奖的人,以后还能得了?

    此时朝廷里的正任宰相一般两人,首相兼昭文馆大学士,称昭文相,次相兼集贤殿大学士,称集贤相,还有四名参知政事算副宰相。张知白身为集贤相,在官员里绝对可以算是最顶尖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