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中年人一把把他拉到座位上,低声道:“你是要作死!衙内可看清楚了,那是本州通判,什么人敢比?”

    少年坐下,看着徐平,鼓着嘴犹自不服。

    谭虎看见,低声道徐平道:“官人,那边的少年有些不对劲。”

    徐平却没看出什么来,问谭虎:“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谭虎道:“神情桀骜不驯,不巾不帻,袍子松垮。官人再看他的脚,鞋跟踩在脚下,露出半个脚来,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蛮人。能够上遇仙楼,而且到二楼来占着雅座,怕还是个蛮酋子弟!”

    徐平听了,转过头去看那少年,果然如谭虎说的一般。

    宋时华夷之变再次兴起,不像唐朝,对其他民族多所防范。邕州虽然蛮族众多,但大多都是在各地土官治下,与州里直接管辖的汉人和汉化的其他民族是截然分开的。尤其是各地土官,虽然都有知州知县之名,但那是蕃官。按照宋治,蕃官序位在汉官之下,哪怕是蕃王见了知县也得行礼,班次在下。

    土官无故不得入城,进城必须向官府禀报,不然偷偷混进城里,里应外合造反那还得了。

    徐平对这种制度不以为然,历史早已经证明,隔离总不是办法,慢慢同化才能长治久安。西南地区彻底稳定下来,全靠后来的改土归流。

    对谭虎道:“去把那两个人叫过来。”

    随着谭虎过来,少年立即变老实了,跟中年人身后,目光躲躲闪闪。

    中年人走上前,向徐平行礼:“学生李安仁,见过官人。”

    “哦,你考过进士?”徐平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安仁。

    李安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学生是贵州人,年轻时曾经习过进士业,只是一直没发解。为了糊口,这些年在附近几州经商,学业荒废了。”

    贵州在邕州附近,就是后来的贵县,徐平老是与后来的贵州省搞混,颇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看着李安仁,徐平指指他身后的少年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李安仁面色有些慌乱,答道:“这是我一个族侄,名叫李信,随着我学习经商之道。”

    徐平听了笑道:“他明明是个蛮人,怎么成了你的族侄?莫非你也不是汉人?看起来不像啊。”

    李安仁尴尬地道:“官人说笑。”

    “说笑?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徐平把脸一板,“我今天高兴,老实说清楚,没有什么事我也不怪你。如若不然——”

    李安仁吓了一跳,急忙道:“官人息怒!实不相瞒,李信确实不是汉人,他是本州古万寨管下李峒知峒的次子,因仰慕城里的繁华,特意托我带来邕州城里见识一下。只是闲逛,并无他事,所以没向官府禀报,是我们的不是。”

    “闲逛吗?”

    徐平沉吟不语。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徐平的随身兵士跑上楼来,到了徐平面前躬身行礼:“官人,曹知州回城了,已经到了遇仙楼外!”

    第14章 边乱

    徐平听了一下站了起来。曹知州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回城,必然是有要紧的事,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刚走到楼梯口,正撞上正在上楼的曹克明。

    看见徐平,曹克明道:“通判果然在这里,我们上去说话。”

    两人见过礼,回到阁子前,曹克明看见站在一边的李安仁和李信两人,皱眉道:“怎么有个蛮子在这里?”

    徐平道:“我看见他们两个在那边坐着吃饭,叫过来询问,谁知刚叫过来知州就回来了。我们坐下问话。”

    李安仁看见曹克明,神色更加不安。这位老将在邕州的诸峒蛮中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没有哪个蛮人见了还能神色自如。

    听李安仁把先前的话说了一遍,曹克明盯着李信道:“李峒?思同州属下的吧?一个知峒的次子,也能请动汉人举子做亲随,谁会信?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安仁张嘴要说话,被曹克明瞪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李信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道:“你不要看不起我,我虽然生于李峒,可还是波州知州的义子呢。义父特别疼我,养在身边八年,刚回李峒一个月。”

    曹克明冷哼一声:“原来是李业的养子,也当得起一个举子做亲随了。李业图谋左州、思同州不是一天,收养你只怕另有用意。来呀,把这两人带回衙里,等我回去再慢慢问话。”

    话声一落,两个亲兵上来挟住李信,提起来就向楼下走去。

    李信哪见过这种架势,吓得快要哭出来:“你怎么抓我?我还要在这里喝酒吃鱼呢!我义父是知州,你怎么敢就这么抓我!”

    李安仁看着直摇头,也不用亲兵上来抓,乖乖跟着下去。

    徐平叹口气,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羁縻州的蛮人知州也能当回事?邕州管下四五十个呢,曹克明还不是随便捏着玩。

    处理完两人,坐下之后徐平问曹克明:“知州怎么突然赶了回来?”

    曹克明满脸烦恼,叹口气道:“不回来不行!前些日子权知永平寨李绪战殁,我要回来与你商量他的后事。再一个,交趾李公蕴鼓动边疆蛮人不断入寇,却又派他弟弟李公显入贡,我不得不回邕州来接待。”

    徐平听了不由吃一惊:“李寨主战殁,边境战事这是闹大了?”

    他原本还以为要等到侬智高起事邕州才会闹出大乱子,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上一任便调离,没想到现在就有朝廷官员战死。

    曹克明摇摇头:“没那么严重,李寨主的事只是意外,他带了几个兵士去门州劝谕,被不知哪部蛮人伏击杀死。现在还只是各土州互相攻略,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攻击朝廷命官。惟一可虑的就是交趾在背后怂恿,战乱一时平定不下来,时候长了只怕要出大乱子。”

    徐平对边疆形势并不是太清楚,只是问曹克明:“知州回来,永平寨现在是谁镇守?那里就是防蛮人作乱的大堤,出不得半点意外!”

    “本州宁巡检已到那里,没什么大事。”

    徐平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宁巡检是邕州兵马的主官,仅在知州之下,常年在外防备各州峒作乱,经验和能力都没有问题。

    此时酒菜上来,兵士倒上酒,徐平对曹克明道:“这酒是我用家里酒楼的制法酿出来的,知州尝一尝可还入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