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管恭声答道:“禀通判,最好卖的还是各种佛经,再就是一些开蒙的书。最近有几个海外的客商来这里买佛经,说我们印的还精良,就是用的纸张不好,比不得闽地的书坊,甚至连广州的书坊都不如,让我们用些好纸。”

    徐平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邕州到底落后,没有什么象样的纸作坊,就这被人挑毛病的纸还是从桂州专门运来,说是竹纸,比两浙川蜀的竹纸可差远了。这生意要做下去,看来还要在附近开个制纸的作坊,制些象样的纸出来。

    沈主管又道:“还有一件,前些日子有大理国的客人来,说是让我们印《礼部韵》和《新编玉篇》,要货量不少。”

    徐平一愣:“那客人不会是大理国官府派来的吧?”

    “小的问了,客人说不是。”

    徐平想了一下,点头道:“不去管他,过些日子我让人印了送过来,只管卖就是,又不是什么禁书。”

    大理国信佛,但政治文化都随宋朝,《礼部韵》和《新编玉篇》是大宋的官修字典,他们来买徐平第一想到的就是官方行为。自真宗景德年间,大理国学宋朝开科取士,以僧道习儒学的人应举,算是三教合一,但考试内容大致学宋朝,以儒学为宗,宋朝基本的科举参考书也就慢慢普及开来。

    看过书铺,徐平又到药铺看了一下。这边卖的货简单,但买的人可比书铺那边多多了,几个小厮一直忙个不停。

    随便翻了翻账目,徐平鼓励了两个主管一番,便不在这里多呆。

    两个铺子加起来每个月进账五百多贯钱,如果是以前,曹克明肯定要乐死,现在却不怎么上心了。州里的很多杂项用度都被徐平以各种名目用军资库的钱冲掉,公使库的开支少了很多,早就不是以前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时候。

    徐平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够,转过年来他要建州学,按惯例这钱要从公使库里出,他又不想把学费定得太高,公使库要有更大的进项。

    古代的官府,事务除了钱粮刑狱农桑,还有一项重要使命是教化,徐平一个一等进士来邕州做通判,不把州学建起来说不过去。如果在他任职其间,州学里能出个进士那就更不得了,妥妥地是一项光辉政绩。

    乔大头远远看见徐平顺着街边的柳树过来,使劲拽了拽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捅了捅坐在旁边打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个少年官人又来了!”

    陈老实睁开眼,看着徐平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没像平常一样再低下头去,而是与乔大头一起看着徐平走到遇仙楼门口。

    徐平转身看见坐在墙边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向他们点头笑了笑,才穿过遇仙楼的彩门走了进去。

    乔大头问身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个少年官人为什么每次都对我们笑一笑?莫不是与我们有亲戚?”

    陈老实摇了摇头,嘟囔一句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乔大头。

    二楼的阁子里,曹克明喝了一口酒,看着微风中摆动的杨柳,柳枝下河里来来往往的小船,对坐下来的徐平叹了口气:“我是老了——”

    徐平没想到自己一来曹克明会说这么一句,急忙道:“知州说哪里话?你身体健壮,当得上广南西路我大宋第一猛将,怎么会说老了?”

    “不是老了么?景德三年,蛮人寇略邕州,我以供备库副使知邕州,单人独骑来到这里,一个月内蛮人畏服。宜州澄海军陈进叛乱,骚动数州,我与曹枢密相公合兵贵州,大破贼兵。天圣二年,交趾李公蕴攻邕州,我以文思使再知邕州,一封信过去,李公蕴上表拜谢!”

    说起往事,曹克明的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光彩。那时他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外慑蛮夷,内平叛乱,正是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

    “然而现在,一个小小的忠州就敢公然作乱,不把我放在眼里!”

    曹克明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还拿他无可耐何——”

    徐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声劝慰这位老将:“此一时彼一时,李公蕴虽然有野心,总还知道分寸。李佛玛正是心气盛的年纪,上台之后比他老爹野心更大,他在交趾,注定了邕州不会安宁。我们只要从长计议,慢慢与他们周旋,知州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曹克明摇了摇头:“枢密相公也老了——”

    这句话徐平没敢接,只是默默地端酒与曹克明喝了一杯。

    枢密使曹利用自恃功大,这些年跋扈得有些过了,尤其是宫里内侍也归枢密院管辖,曹利用对他们苛刻了些,被罗崇勋等在太后面前正当红的内侍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在找他的麻烦。而最近,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曹利用的侄子曹汭是个二百五,醉酒之后语涉谋反,成了扳倒曹利用的绝佳机会。邕州虽然远离京师,谁没个亲朋好友,消息也传到这里来。

    曹克明与曹利用并没有亲戚关系,两人的交集是景德年间陈进叛乱,曹利用以广南安抚使平叛,知邕州的曹克明协助其平叛成功,以供备库副使直升供备库使,副使至正使超迁了许多阶,曹克明念曹利用的恩情。

    看着曹克明的样子,徐平没来由想起了遇仙楼门前的那两个老兵。不知道为什么,自来到这个世界,这些失意的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最大的触动,而大宋上层的歌舞繁华却让他意兴阑珊。或许是徐平越来越意识到,作为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富贵荣华实际上唾手可得,他已经开始慢慢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对别人的怜悯却是奢侈的,他只能给他们一个微笑,却无法改变世界的轨迹。

    曹克明把酒一口干掉,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抬头道:“通判说得不错,今天邕州的乱局大多来自交趾,李佛玛用不到一年的时间扫平了跟他争位的兄弟的势力,眼睛盯住了邕州下属州峒。没有交趾在后面撑腰,十八个州峒也不敢联名上书!可惜朝廷如今只想息事宁人,对交趾处处忍让,我们纵然有心,也不敢冒与交趾开战的风险!”

    “我终究是老了,在邕州前后十几年,再也提不起当年的锐气,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容他们如此猖狂!”

    徐平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自己倒是年轻,却不是统兵官,只有用时间和经济慢慢磨这些势力,火候只要到了,谁又敢说结果呢?

    况且如今面对的不仅是一个交趾,还有一个夹在两者之间的广源州,这些年势力强大,越发不安分起来。曹克明不知道,徐平却明白那里有一个叫侬智高的人,一天一天也慢慢要长大了。

    第31章 造纸

    十二月本来是邕州的旱季,老天爷却并不怎么守规矩,自昨天上午,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下个停,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徐平带着斗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巡检张荣带人从库里把白糖一袋袋搬出来,装到外面的牛车上。轮值的郑孔目带着吏人一袋袋数着,记着账目。

    三司终于下来了白糖的处理指示,三十万斤自郁江而下运到广州,供应广南东路,以及福建路南部的几个州。七十万斤自桂州越五岭进入湘江,再直入长江供应沿路各州。每州三司都定得有分销定额和价格,直接折成钱帛。这时的三司还比较有良心,实行的是定额业绩考较,一般不会离谱。再过几十年西北战事不断,朝廷财政吃紧的时候,很多时候会改成比较法,即使完成定额各地方还要排名次,实行末位淘汰,那才折磨地方官员。

    作为供应方,这根链条里徐平比较轻松,把白糖发出去就是大功一件。剩下的几十万斤三司也同意留在邕州,但下年邕州的钱粮必须如数交纳,没有减免的优惠了,其他州补助的钱帛也被撤销。

    地方很难从三司那里捞到实惠,徐平已经习惯,只要糖留在州里,他就有办法变出钱来,这钱用起来比拨款灵活得多。

    把牛车装满,张荣出来向徐平告辞。他负责把白糖运到邕州,交割给已经从永平寨回来的本州宁都监,再由宁都监派人向各州运送,一州一州地传递下去,直至到达三司指定的地方。

    郑孔目拿着账簿过来,让徐平画了花押,仔细收好。他要跟着张荣巡检到邕州去,货物交割完毕他这里也要清账。

    看着连绵不断的细雨,徐平问张荣:“张巡检,你是福建路哪里人?”

    “回通判,下官是南剑州人。”

    徐平点点头,又问:“你手下的那班兄弟呢?”

    “大多都是南剑州人,还有几十个来自泉州。”

    “好,我知道了。你们赶紧上路吧,这雨看起来越下越大了,路上小心一些,回来我再找你说话。”

    总共五十多辆牛车一辆接一辆地行驶在乡间湿滑的泥路上,张荣带了十几个厢军骑马前后照应,慢慢消打在了漫天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