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主管满口答应着,吩咐小厮去准备。

    众人坐好,把江主管打发走了,说起闲话来。

    申承荣问黄天彪:“你到宁明镇去做什么?没听说在那里有生意。”

    黄天彪道:“新近有了个门路,门州的小衙内黄观寿找到我,有意要合伙做些生意,我到那里去与他的人谈。如果事情成了,就在宁明镇建个货场,收些那一带特有的货物,运到山外去卖。这两年通了路,我们邕州的货物好多客商来收,东边的广州,北边的桂州,甚至远到荆湖都有人来,甚是好销路。”

    孙七郎道:“你手上又不缺银钱,货场自己开好了,何必拉上什么门州的小衙内?门州那里偏远,好似不像大宋境内地方一样。”

    “七哥,说起做生意你就外行了。天下到处都是银钱,一个人怎么赚得完?与人合伙才是正经。门州虽然偏远,知州一家却在那里盘踞多年,有他们家合作,那一带的东西才能收上来。”

    孙七郎笑道:“你们两个家底吹气一样起来,说起生意经头头是道,我是个不治生产的,说不过你们。”

    申承荣道:“七哥是官人的身边人,些少钱财都是浮云!”

    几个人说些闲话,酒菜上来,黄天彪举杯道:“今天我做东,大家一定要尽兴而归!高大全,你也一起来喝一杯!”

    高大全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凑热闹,经了刘小妹的事后更加沉默寡言,大家没事便拉他出来,让他开解心情。

    众人喝了一巡,吃几口菜,接着闲聊。

    申承荣放下酒杯,低声对黄天彪道:“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左江道这里跟交趾闹得不可开交,要打起来的样子。”

    “这还用你说?别说我们,连街上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打出个什么名堂来罢了!”

    说完,黄天彪也有些郁闷。做生意的人就怕打仗,尤其是没办法插进去发战争财的时候,更是心焦。按说与这几个人与徐平的关系,想想办法也能借着战事捞上一笔,可惜徐平跟他们没露一点口风。

    申承荣道:“要我说,这事情对我们一利一弊。”

    黄天彪看他一眼道:“怎么说?”

    “战事起来,我们的生意肯定受影响。可一旦平定了广源州,门州那一带再稳定下来,以后的生意却好做很多——”

    申承荣正说到这里,外面突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大街上也不减速,直向提举司衙门去了。

    几人探头出去看,黄天彪奇道:“来的是邕州的急递,这样着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话声刚落,旁边阁子里有声音传出来:“快马来了,必然是苏茂州那里的事!一下子招纳数千人,交趾怎能善罢干休?看来是要打仗了!”

    这话虽然不是回答黄天彪,但却指明了是钦州那里出事了。

    天圣十年九月,钦州招纳苏茂州韦绍嗣、韦绍钦等三千余人,分置在州内的闲地。交趾地方官府发兵追捕,进入钦州境内,被宋兵击退。

    徐平在凭祥峒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的时候,乱子却先从钦州起来,大宋与交趾边境一下变得紧张,处处剑拔弩张。

    第132章 兵进门州

    反复看过转运使章频发来的文书,以及转运使司转来的枢密院的文书,徐平忍不住骂道:“钦州董知州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招纳苏茂州的人,就不能再等几个月?听说交趾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今年伐占城,这下好了,有了钦州的事肯定不会再去了,必定把兵马调到钦州对岸,死皮赖脸地要人!”

    桑怿道:“这倒是小事,枢密院可是明文下令,不许西南边州招纳异国流民,要求钦州把人还回交趾,还提到了蔗糖务也不许再招人。”

    “这个不用管他,我和冯知州会分别上书,支持董知州那里。人都已经招过来并且安置了,再还回去,枢密院的人脑子坏掉了!”

    徐平不以为意,枢密院的文书又不是圣旨,怎么可能由着他们说怎样就怎样。北宋这个时候的官僚机构叠床架屋,人员臃肿,权力分散,这自然是利于帝王控制,但也导致政令不畅。

    边事属枢密院管,所以他出头发文,文书里的内容必然是在朝堂上商量定了的,但地方官也有提意见的权力。州郡大多事务归于中书,徐平的蔗糖务则是属于三司,地方官员怎么会由着枢密院摆布。哪怕这命令是宰相和三司使在朝堂上同意了的,属下官员提出意见了也会再议,他们也要维护自己人。

    至于枢密院管辖的武臣,除非是知州,其他人对地方事务也没多大发言权。就是武臣知州,具体事务也大多归于中书管,枢密院只是管着人事而已。

    所以现在下来的命令只是一个风向,要政事堂画敕的圣旨下来才算数,地方官还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一边申诉,一边不理会这道命令。

    桑怿是武臣序列,虽然地位低微,人事关系还在三班院,与枢密院搭不上关系,但在他眼里总揽天下兵柄的枢密院比在徐平眼里就重要得多了。

    九月底的天气雨水虽然少了,但依然酷热难当,厅外树上的蝉虫撕心裂肺地叫,让人心生烦躁。

    桑怿把枢密院的文书左看右看,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朝廷里的风向明显对边事求稳为主,这边却在紧锣密鼓地扩军备战,所谓上下同心,其利断金,这种上下意见不一的情况明显不是好事。

    徐平把枢密院的行文放在一边,专心地看着桌子上的沙盘。从邕州到京城汴梁,文书一来一回就要个把月,几个来回他的仗也就打完了,先不操那心。

    看了一会,徐平问桑怿:“明天进军门州,你这里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安排妥当,忠锐军和一指挥本州静江军进门州,其他兵马依然暂驻凭祥峒,看看门州那里风向再定下一步。”

    徐平道:“门州是个风暴眼,这一步跨出去,就牵动各方,再没有回头路了,你要考虑得周详一些,不要出任何纰漏!”

    门州处于甲峒、凭祥峒和广源州三个势力的中心,一旦进占那里,其他两家不会没有反应,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桑怿在徐平身旁,看了沙盘一会,对徐平道:“现在渌州只有不成建制的五百多人在那里,是不是再派些人马过去?对甲峒也是个牵制。”

    徐平摇头:“渌州看起来正扪在甲峒的后背,但到谅州的山路上关隘重重,从石西州过去也只有山间小路,实际上就是个鸡胁。说到牵制,如果我们兵力与对方相当或是弱于他,还有用处,现在是泰山压顶,只管集中兵力铁锤砸开硬胡桃,一举而下谅州,其他都不要管。”

    顿了一下,徐平又道:“等过了十月,天气稳定下来,你就带兵马直出广源州,我带蔗糖务乡兵守住门州,等你那里回来。渌州我已经吩咐过了,如果甲峒攻那里,他们只管撤回来,不需死守,只要守稳明江一线就好。所以这次战事的关键,还是要你在广源州速战速决!”

    “你把天大的担子压在我身上,现在我是寝食不安哪!”

    桑怿说了这么一句,抬头看着窗外,毒辣的阳光下,一切都萎靡不振。

    两人相交多年,都是知根知底,徐平把这担子交给桑怿,不是因为桑怿可靠,而是因为他为人沉稳,越是面临大事越是沉得住气,不会出岔子。

    徐平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作为本地官职最高的官员,他必须在凭祥峒坐镇,协调各种人力物力。没有交趾甲峒牵制,他自己就去广源州了。

    这个时候的门州一片乱糟糟的,最乱的是知州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