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每到战时,都会按照他前世学来的那一套建立司令部,虽然名字按这时习惯称帅帐,但相关配置却是依照他从前世学来的皮毛。不过只要领会精神实质,制度就可以慢慢完善,这也是徐平一个外行不犯大错的关键。

    到了官厅,一众吏人纷纷行礼。

    徐平在主位坐下,看着已经摆在案头的各种文书,以及按他意图画的双方简易攻防图,心里大致有了数。

    此时谷中的乡兵弩手、炮手都已经到位,两万多民夫也足够供应石弹等各种军需,惟一的就是箭矢存量不多,算是隐患。

    看过各种布置和数字,徐平心中有数,带着谭虎离了官厅,去前线观战。

    山顶上,桑怿看着山下,面色凝重。

    徐平上来,桑怿见过了礼,对徐平道:“交趾人的这道土墙着实可恶,把石弹彻底堵死了,我们的石砲没了用处。他们现在谷口有三万多人,如果没有石砲拦堵,按部就班地向谷里冲来,着实可虑!”

    石砲并不灵活,不可能三六十度射击,土墙只要堵死射击扇面,对交趾兵没了威胁。就这样简单的一道工事,就解决了宋军最有威胁的武器。

    看着交趾军队慢慢从土墙后面露出阵形,徐平奇怪地道:“前面长矛,是怕我们的骑兵了,可怎么还有那么多盾牌和弓弩手?”

    “怕我们的强弩吧!这些周边小国,哪个不知道我大宋的弓弩厉害!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谷里破他们阵的不是弩,而是火炮!”

    桑怿冷冷地道,话里已经带了杀气。

    如果进谷之后宋军只有弓弩手威胁交趾军队,那今天还真是有麻烦。不过到现在交趾人还是没搞清楚宋军的主要打击武器是火炮,还有惊喜给他们。

    第189章 侧翼牵制

    宋军山上的机动兵员几乎全部都集中到了谷口的两侧,弓弩手用弓弩,大部分人则用石头砸山下谷中的交趾人。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徐平从建蔗糖务开始定下的事前要有计划,事后要有总结的制度起了作用。

    上次对付陈常吉,谷口这里宋军的武器主要是弓弩,事后发现效果并不理想,反而是简单地扔石头杀伤更大。这次从开始准备便在谷口两侧山头堆了简单处理的石弹,兵士只要扔出去,被砸中的交趾兵士就非死即残。

    不大一会,谷口便躺了数百的交趾兵士,有死有伤,也没人再管。

    砸到地上的石弹到处乱滚,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严重影响了后续军队前进的阵形,谷口的交趾军队开始混乱起来。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交趾主力还是成功地进了山谷。

    黎奉晓一向自负勇力,第一次冲锋就亲自带队,冲进山谷,见前面空荡荡一片,数里外的南谅州城只有模糊的轮廓,不由吃了一惊。

    李明信回去说得谷口战事如何惨烈,箭矢满天,大宋骑兵纵横,石弹在后队雨一般地落个不停,黎奉晓想当然地认为一进谷就有恶战。

    但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前面的州城还在数里之外,两侧的两道土墙虽然高大如城墙,但相距也很远,就是厉害的蹶张弩也不能把谷中空地覆盖住。

    宋军在搞什么?

    或者是自己运气好,真地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完成布置?

    就在黎奉晓犹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土墙后面传来“咚、咚”的闷响。随着响声,几个原本不注意的黑洞洞的管子冒出黑烟。

    黎奉晓还没得及想那是什么,呼啸的石弹带着破空声已经到了交趾军队前面,向军阵横扫过去。

    多年战阵练出来的丰富经验和灵活反应,黎奉晓本能地就飞一般地跳下马,在地上一滚,从身边兵士的马匹下面滚过。

    就在此时,交趾军中惨叫声不绝,随着骨肉碎裂的声音,马匹倒地的声音,就连黎奉晓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也只觉得一阵心颤。

    一轮炮过,交趾阵形就乱了,此时土墙两侧的宋军才开始放弩,乘交趾军阵形不整,盾牌护不住的时候,又割麦子一般放倒了无数交趾兵士。

    黎奉晓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自己的随身亲兵都死了一小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的火炮是打不准,可架不住宋军几十门炮朝着一个地方打,要不是黎奉晓反应得快,第一轮炮就取了他的性命,这仗也不用打了。

    正在这时,前方炮声又响,黎奉晓吓得魂飞魄散,拉着一个兵士就倒在地上,用这兵士的身体挡住自己。

    这一次炮弹倒是没有找上他,却把交趾阵形彻底撕烂了。

    听见没了动静,黎奉晓手上猛一用力,掐断了手中兵士的脖子,从容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声喊道:“宋军谷中砲太厉害,听我军令,全军向左,攻左边土墙!登墙之后,我们顺着墙攻州城!”

    随着军令,交趾阵中战鼓响起,旗帜飘扬,散乱的阵形慢慢整齐起来。

    徐平在山顶上看到,对身边的桑怿道:“都说黎奉晓是交趾第一名将,现在看起来果然名不虚传。虽然还是不了解我们布置的虚实,但全力进攻一面土墙确实是抓住了要害。”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高大全出击?”

    “不能耽搁,你去让高大全和韩道成各带两千骑兵,轮番冲击交趾人的侧翼。有两点要特别记住,一是如果交趾人及时调整阵形,改为面对南边来的骑兵,那么就不要真攻,到了他们阵前一里之地返回即可。如果他们不中断对土墙的进攻,则先向两侧让开,先让火炮轰上两轮,再冲击敌阵。”

    桑怿应诺,去派传令兵传徐平军令。

    土墙本身就是路,传令兵从山上驰下,直接顺着土墙奔向州城。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初春的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在这小小的山谷里,却到处都是杀戮,阳光下只有火和血。

    随着嘹亮的号角声,大队骑兵从州城之后绕了出来,迎着太阳,手中刀枪都泛着寒光,森严的阵容震人心神。

    几里外的黎奉晓远看见,根据多年的征战经验,一下就判断出了来的必是宋军骑兵大队,心里暗暗叫苦。

    步兵对骑兵并不是没法对付,只要阵容严整,对方也不敢直接冲阵,只能慢慢寻找机会。

    但要命的是此时交趾军队面对宋军骑兵的是最薄弱的侧翼,这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被骑兵从侧翼冲进步兵阵形,结果几乎只有小溃败。

    看看前面,前锋离着土墙还有数十步,被宋军密集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而在不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宋军正在拆了山后的小型石砲,挪到土墙的后面来,估计要不了多久,交趾军队又会面临宋军石砲的攻击。

    自雨停了之后,太阳就卖力得很,地面早已干燥,宋军的骑兵虽然只是缓慢前进,依然带起漫天灰尘。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黎奉晓只觉得心弦越绷越紧。耳中渐渐传来骑兵踏过大地的轰鸣声,如奔雷一般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