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义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暗暗祈祷,祈祷宋军只是白来一趟,祈祷交趾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这场危机。

    “轰——”

    突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整个升龙府都不安地战栗起来。

    李仁义腾地站了起来,心惊胆战地看着内城之外,看着西北方升起的虽不明亮却凝重无比的火光。

    长子李明德慌慌张张地跑出府去,找相熟的人打探消息。

    李仁义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脚冰凉。

    这种动静他不陌生,一年前随着李佛玛征广源州,交趾军队就是被这声音折磨得痛不欲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谅州前线,黎奉晓也一样是被这样一声巨响,封在了山谷里,最终把性命也搭了进去。

    如今,这声音在升龙府响起来了。

    李仁义只觉得一阵头晕,他甚至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城墙塌了!这升龙府看起来偌大个城池,却经不起我们一炸!”

    桑怿跳着脚,与徐平告别,去指挥宋军入城。

    徐平站在城外,看着不远处忽明忽灭的火花光,和火光掩映中巨大的城墙的缺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打升龙府在他的计划之外,他一直觉得这行动很勉强,不过是心存侥幸来试一试。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炸,升龙府的城墙就塌了。

    这城墙谁造的,偷工减料太厉害了吧!

    而且交趾不过相当于大宋的数州之地,就敢建这么大的王城,五千人在里面,内外城一分,竟然就防守不过来了,简直就是自己作死。

    护城河并不太宽,又水流平缓,不一会宋军就架起了浮桥,源源不断的宋军从城墙缺口冲进了城里去。

    失了城墙防护的交趾军队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大局已定,徐平命谭虎派中军入城维持秩序,禁止入城兵士烧杀劫掠。

    打破了外城,并不等于攻下了升龙府,还有更坚固的内城在面前。交趾真正的精华,包括交趾王李佛玛在内最高贵的家族,最富有的商人,都住在内城里。如果宋军在外城不加节制,激起民变,反而会给交趾咸鱼翻身的机会。

    进了升龙府,自然不会空手而归,但徐平不会放任兵士去抢。要钱也会有更有效的办法,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有组织永远比无组织有效率。

    李佛玛站在内城城楼上,阴沉着脸看着夜幕下的外城。他想过外城有可能被宋军攻破,却没想到会如此快地被攻破。

    在宋军渡河的时候,李佛玛加派了数队人马出去命外围军队立即回升龙府勤王,按他的估计,十几天之后升龙府周围将大军云集。

    如果宋军十天之内攻不破外城,这场战事就算是胜利了。李佛玛本来对宋军围城的局势并不是太担心,心里甚至还隐隐有点激动,一旦宋军主帅昏了头,贪功不退,被围于升龙府城下,谅州失去的他将一起夺回来。

    然而升龙府的外城一天就破了,让李佛玛措手不及。

    内城的城门大开,禁军将领正在指挥外城的守军撤回内城来。与宋军在外城纠缠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损失宝贵的人手。

    外城是土城,内城则是砖石混筑,内包夯土,紧固程度远不是外城可比。

    而且守军撤回来之后,防守将没有死角,宋军想炸也没有机会了。

    看着西北方的城墙缺口处亮起灯火,很快就亮如白昼,举着火把的宋军如同长龙一样在外城蔓延,分作几队直奔内城城门。李佛玛目光凌利起来,看城楼下入城的兵士开始稀疏,命守城兵士关闭城门。

    还没来得及进入城门的交趾兵士在城外鼓噪,城上的守军则开始放箭驱赶,李佛玛冷冷转过头,看也不看一眼。他虽以仁厚著称,有的却不是妇人之仁,该放弃的必须要果断放弃。

    借着内城里亮起的灯火,李佛玛看了一眼禁城不远处的李仁义府邸,目光隐隐含着杀气。

    三月二十四日夜,宋军攻破升龙府外城,并迅速清理内城周围的建筑,准备进攻内城。

    第204章 焦虑的林素娘

    暮春三月,春风袅娜,杨柳初吐翠,江水似含烟,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东京汴梁,满城男女老少都出城赏花踏青,热闹非凡。

    城西徐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买了这处宅子,徐家的家业便吹气一样发了起来。这几年虽然没了白糖生意,只靠着几处酒坊,但中牟的田园数年经营,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每年的收入比当年经营白糖铺子时只多不少,还不显山露水。

    这处小小宅子也年年收拾,如今雕梁画栋,花木扶疏,有了几分富贵气象。徐平官阶进入了中级官员序列,格局也不是以前平民百姓时候了。

    客厅里,苏儿陪着林素娘说着闲话,外面院子里,徐正和张三娘老两口逗弄着盼盼和李璋的大儿子黑虎。

    苏儿生黑虎的时候,屋外正好趴着一只大黑猫,赶也赶不走,便就着这黑猫起了这名字。黑虎比盼盼还小几岁,万事不懂,时时抓着她的衣角。

    看了看门外,苏儿小声问林素娘:“这两天你一直在收集名贵药材,不知有没有合适的?我家里也有一些,只是不在我房里,明天带来给你看。”

    林素娘摇了摇头:“不必了,现在要的是天材地宝,你家里情形我也清楚,哪里有这些东西?这两天我吩咐徐昌出去,满东京城找遍,不拘花多少银钱,只要是有用,都买回家里来,也不知他找到什么没有。”

    苏儿道:“只怕是不容易,自从皇上诏旨下来,只要是有钱人家,谁不在打这主意?徐家虽然现在薄有家产,还是未必比得过那些大户人家。”

    林素娘叹了口气:“只好碰运气了,实在没有,只好把大郞这两年寄回家里的岭南一些药材献上去。不过这些大多都是贡品,宫里的自然比我这里的多,也比我这里的好,分量就显得不够了。”

    如今徐家都是林素娘当家,徐正和张三娘只是偶尔管点杂事,闲下来的时候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孙女盼盼身上。

    过了这几年,林素娘早已脱去了徐平走时还有的稚气,多年掌管偌大的家业,成熟稳重起来,气质上也多了一分庄严。

    说两句闲话,苏儿道:“其实啊,我家里的人说,并不赞成你向朝廷里献药材。郎君朝里断的只是待旨,并没有什么罪过,或许朝旨下去是升迁呢。你现在巴巴地献药材找人脉,反而让人另眼相看。”

    林素娘苦笑:“我倒是希望先前明断他罪责,这次大赦,有什么罪也都了了。现在这样一个待旨,反而不上不下,让人没有头绪。”

    苏儿跟着叹了口气。

    林素娘又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去向大郎传旨的人,也就是到荆湖一带,如果朝廷改了心意,快马还能追上,自然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