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他,——你接着说。”

    李明信说他义父是交趾第一重臣,倒不算夸张,而且简单明了,比抛出一大堆各种头衔来明白多了,徐平一听就懂。这种大人物,徐平自然早已打听得明白,也知道李仁义如今在李佛玛面前失势,心里对李明信来意猜到了几分。

    李明信道:“如今大宋重兵围城,只要稍具理智的人,都明白此次大宋对交趾王城志在必得。只有交趾王李佛玛,冥顽不灵,心存侥幸,依然负隅顽抗。如果官人带宋军强行攻城,必然杀伤众多,官民受苦。我们都是吃斋念佛的人,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李佛玛如此作死!”

    徐平笑笑,没有说话。

    交趾重佛法,从上到下,大多都信佛念佛。尤其到了李朝,太祖李公蕴能够上位,多亏了半神仙一样的万行老和尚,对佛家特别优待。至于李明信说的什么吃斋念佛,或许是真,但心善却就未必了。

    说起万行老和尚,那也是位奇人,能掐会算,真是神仙一样,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李公蕴上位后被封为国师。不过这人的事迹听在徐平耳朵里,却别有一番味道,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交趾人和这和尚抄了宋太祖和陈抟的故事。

    这个地方在徐平前世自称小中华,对中原王朝那是亦步亦趋,听到什么就学来什么。李公蕴上位简直就是宋太祖的翻版,再学个陈抟也没什么。

    李明信偷眼看着徐平,见他态度温和,心里安定一些,理理思绪道:“我义父和城里的几位王公大臣眼看李佛玛如此倒行逆施,冥顽不灵,徒令百姓受苦,于心何忍?命小的出来与官人商量,废了李佛玛,迎宋军入城!”

    说到这里,李明信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徐平。

    徐平挥挥手:“有这想法好啊,你接着说。”

    李明信犹豫了一会,加倍陪着小心,问徐平:“小的斗胆问一句,官人占了升龙府后,是要把交趾郡县其地呢,还是别立新蕃?”

    徐平看着李明义,嘴角翘起来:“你们想的还真多,交趾是大宋天子亲封的蕃国,就是李佛玛,也有朝廷亲封的官爵在身。若不是他倒行逆施,不守臣礼,屡次三番地侵犯大宋属地,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官人还是明言告诉小的,会不会撤蕃立郡县,不然我没法回去回话。”

    太祖太宗两朝,自然是想把交趾郡县其地的,最少也要如同岭南一般,为此太宗还征过一次交趾。但到了真宗朝,尤其是澶州之战后,便没了开疆拓土的雄心,没了这心思。刘太后当政,基本延续真守朝政策。

    现在的大宋朝堂上,完全没有撤交趾藩王,在交趾行郡县制的心思。徐平作为一个地方官,这种事更加作不了主,他打到这里,哪怕把交趾全灭了,怎么处理还是要听朝廷的意见。实际上徐平也没实力占着这地方等到哪一天,撤兵之后交趾依然是大宋的蕃国,只是留下一个什么样的蕃国能让徐平选择。

    不过这是徐平手上的筹码,可不能随便就给李明信什么承诺。

    看着李明信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微微一笑:“交趾这里,千百年前就是朝廷故地,不管是设蕃国,还是立郡县,总还是天子属下。至于以后——要如何还是看你们交趾人,如果后续再如李佛玛一般,不修臣礼,扰得大宋境内不得安宁,怎么立藩国?所谓屏藩,自然当为天子藩屏,做不到这一点,怎么可能还立藩国?”

    听着徐平这模棱两可的话,李明信只觉得头晕。说起来都是道理,但没有个确切的结果,他回去怎么交待?东征王和开国王就凭这句话就与李佛玛闹翻,开城门迎徐平的大宋进城?

    傻愣愣地站了一会,李明信道:“官人这话说了,小的心里还是没底,回去无法交待啊!小的不懂这些道理,但事情不就看官人一句话吗?”

    “怎么可能看我一句话?当然是要看交趾这里什么样子!若要论说得好听,李佛玛也多次派使节到汴梁,不一样说得天花乱坠?结果邕州这里他闹成什么样子?这还是屏藩吗?”

    李明信就是来谈判的,哪里想到徐平跟他讲什么道理,心中想一下,再说下去只怕还是没结果。讲道理有用,有本事你别带兵来啊!

    理一理思绪,李明信干脆把话明讲:“官人,义父派我出来,是要官人一句话。如果打开了城门,迎大军入城,能不能立一位新王?”

    徐平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官人的兵马这几天日夜不停进攻南正门,城内的兵马都调到了那里防守,其他几门空虚。如果我们开西城门,放官人兵马入城,官人要许我们另推交趾王出来,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徐平笑道:“你们有这心思,我记下了。不过我为天子之臣,带天子之兵下蕃国,岂有不走正门的道理!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要为天子效力当诚心正意,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动不动就提条件,你们这些小国的人啊,眼皮子也太浅,不是个做臣子的道理!”

    第209章 阶下囚

    斜阳洒下的红光照耀着升龙府,温暖而又柔和,让人从心里到身体都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舒服。

    李仁义却只觉得这世界一片冰冷,好像连点生气都没有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

    看着面前站的李明信,连衣服都没来得换,李仁义沉声问道。

    李明信低着头,只觉得浑身发沉,嘴里发苦,低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可那个徐平就是不松口。我觉得,他是认为不靠我们也能入内城。”

    “哼,他是被前面的胜仗冲昏了头!”李仁义用手轻拍了一下桌子,“从谅州到外城,宋军太顺利了,还真以为自己战无不胜呢?升龙府内城,建城近千年,历朝历代不知加固了多少次,真以为像外城那么不堪一击?只要他在升龙府这里再拖几天,勤王兵马到来,且看这个狂妄小儿怎么收拾!”

    李明信偷偷看了看李仁义,小心说道:“可我看他的样子,自信得很,应该是想到破城办法了。义父,如果宋军真地破了内城,我们——”

    “不用多想,不可能的!”李仁义站起身子,来回走了几趟,“他还是心存侥幸,再等上两天,他无法可想了,会来找我们的!”

    说到这里,李仁义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红红的太阳,沉声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条件我还不同意了呢——”

    “轰——”

    突然之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整个升龙府都要翻过来一般。

    李仁义立脚不住,差点摔倒在地上,多亏旁边的李明信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李仁义才重要站稳。

    “怎么回事?”

    李仁义转过身,看着南边升起的浓浓黑烟,翻滚升腾,慢慢遮住了半边天空。突然之间李仁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精气神都像一下被抽空了。

    李明信看着黑烟,目瞪口呆,喃喃道:“那里是南正门,难道——”

    “宋军入城了,入城了!”

    “内城破了——”

    好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水面,突然掀起滔天的波浪,这几天都死气沉沉的升龙府内城突然沸腾起来,街面上不知多少人在乱喊乱叫。

    刚刚站稳的李仁义听着外面的动静,没了魂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平站在南正门外几条街远的地方,闻着刺鼻的硝烟味,用手扇了扇,对身边的谭虎道:“你派二三十人进城去,吩咐各将领,不要扰民。然后让他们到各王公大臣的府外守住,以免进城兵士乱来。”

    谭虎领命,去安排一部分亲兵进城。

    大队宋军正在南城墙外列阵,准备杀进城去。有了充足火药,徐平几乎把整个城门门洞都堆满,连城门后面的瓮城也一起掀掉了,顺带着炸塌了小半边城墙。此时升龙府内城已经门户大开,再没半点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