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喝着口滑,不知不觉就喝了个精光,却觉得有些不过瘾,拿着大碗到老者的担子边,想着再来一碗。

    驿站里的任守忠听见外面动静,从里面走出来,正看见徐平走近担子,老者给他盛汤。他此时热得浑身臭汗,正觉得心里烦躁,见了徐平竟然在外面逍遥自在,还有汤水喝,心里火起。

    叫过看着徐平的小黄门,劈头骂道:“让你看紧这个徐平,你却自己在这里看风景!没见他乱买外面东西吃,一个吃坏了肚子,人有了三长两短,你如何担当得起?他是个不值钱的人,命却是我们的差事,好好打起精神!”

    小黄门是第一次出开封城,接这种差事,不知里面门道,惟有诺诺连声。

    那边卖杨梅汤的老者听见任守忠的话,哪里肯依他?转身朝着任守忠高声道:“这位官人如何这般说话?小老儿卖杨梅汤,也有一二十年了,左近哪个不知道?就是前任的知县官人,也经常照顾小老儿生意的!”

    任守忠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鼻子里哼道:“一个知县,针眼大的官,也就你这种人眼里看得是个人物!”

    老者摇头:“莫不成你的官职还能大过知县?”

    “知县算什么?看看那边喝你汤的少年人没有?那是邕州知州!咱家,是专门来看着他的,你觉得官有多大?”

    任守忠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桶里的杨梅汤,咽了口唾沫,哪里还忍得住?

    伸手就把老者担子上的飘拿了起来,从桶里舀了汤就向嘴里送,一边还说着:“你这老儿来得不明不白,我且尝尝汤水能不能入嘴!”

    老者一把夺下飘,板起脸道:“你这官人怎么如此没道理?这飘是小老儿给客官盛汤的,你如何拿起就向嘴里送?”

    任守忠到底是太后边跟着侍候的人,日子过得讲究,被老者一说,竟然没有发作,只是道:“你先盛一碗我尝尝,若是能入口,我们这里都喝你的!”

    老者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盛了一碗给任守忠。

    任守忠接过碗,仰头喝一大口,清清凉凉的感觉直渗入心里去。

    满意地端着碗,任守忠对老者道:“这汤还过得去,虽然比不得开封城里,更加比不得皇宫里的味道,这山野之地,也入得口了。这两桶汤你也不用挑到县城去卖了,我们几个人全买下来!”

    一边说着,任守忠示意小黄门上来付钱,并让提到院子里去。

    老者却抓住桶不放,指着徐平道:“那几位客官先来,总要先卖给他们,怎么就能随你们提走?”

    任守忠嗤笑:“卖给他们?我告诉你,我身上带得太后旨意,要看着他到道州去,一路上出不得半点意外!若是没我的允许,这一路上他可不能吃半点来路不明的东西。刚才喝你一碗汤,已经是我手下人不晓事了!”

    老者听着什么太后旨意只觉头晕,一时也理不过来,只是问道:“官人这样说,那边莫不是真的邕州徐官人?”

    任守忠端着碗上下打量老者,嘴里道:“连你这数百里外的山野小民,也知道他?他在邕州就是把天捅下来,又关你什么事!”

    老者指着驿站旁边新修的大道,对任守忠道:“官人不知道,我们这些沿路卖货的小贩,全靠了这条新修的路,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不少。”

    “那又跟他一个邕州知州有什么关系?”

    “小老儿听人说,这路是先在邕州修起来,用的是邕州蔗糖务的钱,才一路修过五岭去。是以我们这些小民,感念徐官人恩德,都叫这路为徐公路。”

    任守忠听到这里,不由瞪起眼睛:“他一个边远小州的长官,还不是正任,竟然敢把姓名用在路上!这还了得!”

    老者摇摇头:“是啊,先前也有过驿站的官人说,这样不妥当。所以我们便把他的姓隐去了,现在只叫公路。只是现在见了官人在面前,小老儿才又说起来,却不是有心的。”

    第6章 手段

    全州知州马仲方是武臣,西京左藏库副使,因曹克明荐举来此任职,与徐平也算有渊源了。见面一叙,才知道马仲方在京的时候还跟李用和有旧,对徐平分外亲热,一直陪着把他关出全州境外。

    过了全州,如果回京下一站应该是永州,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道州并不在这条大道上,那里通的是广南东路,临沲水,也可下湘江。朝廷贬官,这里是重要一站,再远再南就是岭南了。与此对应,从岭南遇恩北迁的官,大多也在这里落脚。

    徐平骑马看着远处迤逦向北的官道,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这路已经成了公路了吗?自己在这个世界也许干不成什么大事,但如果能把这公路修到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迹,也不枉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远处的道州低山起伏连绵,遍植桑稻,已是一片鱼米之乡的景象。五岭一山之隔,就是两个世界,回想起岭南的六年来,仿如一场大梦。

    任守忠咬牙切齿,没想到徐平官不大,人缘却不错。这一路上,从太平县出来,不是百姓就是官员,一直都有人照顾。一下出来一千里路,竟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看看就到了道州,交接给本地官员,任守忠就要回京复命,气得他眼里直冒火。

    顺着低山间的道路前行,任守忠心里有火气,一路打,走得急了徐平也无心欣赏路边的风光。

    两地不足百里,中间吃过一次饭,到了傍晚竟然一气跑到了道州城外的驿馆。此时太阳还没落下山去,漫天都是红霞。

    道州驿馆也临沲水边,与码头相距不远,可以直下湘江。

    到了晚饭时候,驿馆门口两个老兵正在打扫,不远的水边还有几个驿卒在淘米洗菜,夕阳下一切都显得安静祥和。

    任守忠一提马缰,直冲到驿馆门前。

    扫地的老兵吓了一跳,看了马上人的官服,急忙上前行礼:“太尉且请下马,我这就进去禀报!”

    任守忠尖着嗓子道:“进去告诉驿丞,让本地知州通判速速来见我!”

    老兵怔了一下,见任守忠面色不善,不敢说什么,转身进了驿站。

    徐平只是冷眼旁观,也不说话。如今到了地头,跟知州通判交待过,自己就不受任守忠约束了,且看他嚣张到几时。

    道州知州殿中丞辛若济,以恩荫入仕,父辛仲甫为太宗时的参知政事,以太子少保致仕。辛仲甫为文臣而有武略,也算一时名臣,说起来徐平跟辛仲甫还有点像呢,跟辛若济应该有点共同语言。

    不大一会,驿丞从驿馆里跑出来,身上的官袍歪歪扭扭,明显是刚刚套上去的。到了任守忠马前,行礼道:“小的本地驿丞林玄中,不知上官怎么称呼?因何公务到此?可有文书驿券?”

    “驿券?什么驿券!”任守忠听见驿丞公事公办的问话一下就变了脸色,手中鞭子没头没脸打下去,“什么驿券?你说!本官上御药供奉,太后身边差遣,奉太后旨意出来做事,你还敢要驿券!”

    驿丞听见是太后身边的人,只好忍气吞气,抱着头小心问道:“不知上官是因何公事到这里?小的也好准备。”

    “你一个小小驿丞,问那么多做什么!快去把知州通判叫来,我还有公事跟他们吩咐,不要耽搁了!”

    驿丞退后两步,恭声道:“告上官知道,本州知州通判两位官人现在都不在州城,上官要见他们还要等几天。”

    “什么?两位长官都不在,他们是怎么为官家办事的?擅离职守,置百姓官事于不顾,李工部为转运使,对治下如此放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