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里正大兴土木,按照徐平的意愿施工,再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座崭新的永宁侯府就将落成。

    徐平家里已经商量好了,这里建成之后,徐正夫妇和林素娘就搬过来,徐平自己则是上朝的日子就住城内小院,不上朝的日子也住过来,两下方便。

    跟着徐平进了院子,不时躲避着到处忙碌施工的人,徐昌道:“中牟那里,官人说要建座园子,这才建了一半,在这里又建,那里扔着不是可惜?”

    徐平笑道:“可惜什么?这里建,那里也建,这里是住家,那里是别业。什么时候朝里得闲,到那里住着也好,天天在开封城里也闷死人。”

    这个年代请病假非常麻烦,比徐平前世还麻烦,但一旦请下来就有一百天,病情不见好转还可以再续一百天。徐平琢磨着自己怎么想方设法也得一年请上一回,不然觉得亏得慌。那时候就可以回到中牟去,好好放松心情。

    事假则能免就免,制度不规范,不小心被住小辫子会被当作贪赃论处,冤枉透了。

    走到里面,一众苦力正在挖水池,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道:“冬日地硬,你们劳作辛苦,累了便歇一歇。”

    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力高声道:“若不是郡侯,我们这些穷苦人能不能挨过前些日子的冷天也未可知,如今累一点算什么!郡侯安心,有我们在这里,一定不会误了工期!”

    一众苦力纷纷称是,保证让徐平一家在冬至前住进来。

    冬至是大节,七天大假,其中有五天是不用到衙门办公的,徐平正想乘那个假期把家搬过来。顺便请一般同僚好友,过来参观自己新居。

    看着到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对自己亲切和善的苦力,徐平一下觉得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来到这个世界奋斗近十年,自己终于要过上高屋大厦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也别小看了这些苦力,当年的杨景宗也干过跟他们一样的活,谁敢保证这里面几十年后不会出来个国舅什么的?

    告别了干活的苦力,徐昌陪着徐平到收拾好的小院休息。

    这是李用和一家原来住的小院,徐平吩咐保持着原样,就算给李璋留的住处,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住一段时间。

    在厅里坐下,徐昌拨旺了炭火,小厮上了茶来。

    徐平喝了一口茶道:“外面的苦力不要慢待了,好吃好喝,即时给工钱。他们在我们家干活,一个不舒心活做得差了,吃亏得还是我们自己。”

    徐昌道:“大郎放心,我这里给他们的饭顿顿有肉,绝亏待不了他们。”

    徐平又道:“你家大郎今年六岁了吧?”

    说起孩子徐昌就笑:“刚满六岁,调皮得很,迎儿一个人根本看不住。”

    “六岁了,该入学堂了。徐昌,你们一家还是搬到这里来吧,请个好的先生,不要耽误了孩子。中牟那里虽好,总是有些不方便。”

    徐昌道:“其实中牟庄里也请了先生,不少孩子都跟着读书呢。”

    徐平不置可否,对徐昌道:“还是到城里来,光读书识字怎么行?乡下地方,总是没有好先生可请。”

    徐平自己考过科举自己知道,没有靠谱的老师指导,就是把经典读烂中进士也是非常不容易。自己家里人丁不旺,还指望着徐昌这些人的家庭一起帮着壮声势呢。

    第64章 编修三司条例

    崇政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徐平位于下首,离着火盆最近,愈发觉得燥热不堪。

    这次奏对的起因,是寇瑊上奏要求来年闰年历使用徐平原在邕州时使用的方法,即参用一些表格,分门别类,条缕清楚。

    牵扯到国家的法制体例,事情重大,皇上便招集宰执和三司御前奏对。

    东边宰辅,首相吕夷简,次相张士逊,参知政事宋绶和蔡齐,另一位参知政事章得象在政事堂当值。

    西边枢密院,枢密使王曾,副枢密使李咨和盛度,另一位副枢密王德用当值。

    寇瑊和徐平两个三司的代表,在这些宰执大人物面前,只能坐在下首。

    殿里的人,按照年龄可以分为几代。张士逊、李谘和盛度还有寇瑊是第一代,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吕夷简和王曾同龄,今年都是五十六岁。下一代是宋缓和蔡齐,都是四十多岁。最年轻的是皇上赵祯和徐平,两也是同龄,二十四岁。

    这个年龄分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最老的一代中,权势最盛的张士逊是赵祯当年的东宫旧臣,是皇上在宰执中最信得过的人。李谘已老,雄心不再。盛度则纯粹是想在致仕前过过宰执的瘾,就是个凑数的。而这一代中地位最低的寇瑊,就从政经历和政绩来说,在他们这一代是最耀眼的,可他早年相善的贵人是丁谓,不然也早坐上宰执之位了,如今靠着徐平最后一搏。

    次一代的吕夷简和王曾,是此时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无论是从名望、资历、政绩还是个人能力等各个方面,都是这个时代官僚士大夫的领袖。

    再下一代的宋绶和蔡齐,此时还不足以独单一面,是上一代吕夷简和王曾的附庸。

    至于皇上赵祯和徐平,还处于涉政未深,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的阶段。

    赵祯看着两边的股肱之臣,缓缓地道:“当年徐平在邕州提举蔗糖务,曾经是上奏章谈糖务事宜,里面分门别类,条缕清楚。又有许多图表,即使对糖务事务不熟的人,看了也一目了然。几年下来,糖务发展也确如徐平当年所言,已经成为国家财政一大臂助。三司事务纷乱芜杂,非司里之人,拿着卷宗也不明所以。若是按照徐平当年在邕州所用的法子,一一条列清楚,中枢宰执都可以据此决定政事,诸位以为如何?”

    吕夷简语气平淡:“好事是好事,不过三司积压案卷不下数百万卷,急切之间只怕是整理不清楚。有年深日久散佚的,有虫蛀鼠咬的,日晒雨淋的,条理清楚怕不易。”

    寇瑊是个急性子,听了之后道:“相公说的是,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整理案卷,不然一年一年累积下去,总有一天想整理也整理不来了。”

    如果不算短时间的兼职,吕夷简的从政经历中缺失的一环就是三司,他多年执政对三司的情况自然了解,但具体事务就不熟悉了。听了寇瑊的话,吕夷简闭目不言。

    蔡齐道:“三司总天下财政,动用一钱一物都要申报,案卷之多,实在非人力所能遍览。徐平如果真能把案卷条理清楚,则有大功于国家。要做成此事,当多配属官,多辟熟手公吏,大事禀中书,小事则自专,如此也得有两三成才能成功。”

    皇上自然更加不知道三司衙门的公事如何,都说是事务繁杂,案卷众多,但怎么个杂法怎么个多法却没有什么概念。蔡齐是做过三司使的人,这些人中只有他和李谘两个说的靠谱,其他人都是笼筒而言,凭感觉说话。

    于是又问李谘:“如何?”

    李谘性子耿直,直接道:“蔡子思说得是,不过难处比子思的话还有过之。”

    赵祯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多配官吏,那到底要配多少人?物力要怎么支援?人力物力是怎么个配置法?这些都不是几句虚话能够解决的。

    看看在座的几位宰执大臣都不像是踊跃发言的样子,这也不能怪大臣们,实在是因为这一届里的执政在三司任过职的不多,也说不出什么,赵祯只好问徐平:“寇瑊举你任三司条例偏修官,你觉得要多少?多少时间能够编修完成?”

    徐平沉声道:“禀陛下,臣虽然进入三司也有几个月了,但三司案卷所藏的库就有几座,里面到底有多少需要整理实在心里没底。要想说清楚,只怕要先清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