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忍不住问徐平:“这还是你府里那个巧手匠人建起来的?果然是好!寒冬季节能够吃上一口绿菜,就是宫里也千难万难,不想你府里竟然能直接种出来。”

    徐平道:“陛下说的是孙七郎,这暖棚虽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出力不少。”

    “好,好,过几日让他玉津园里,也一样建一座起来。闲时种些花卉,到了冬日种些绿菜送到宫里,改善一下口味。”

    赵祯说到这里,又看着暖棚所用的玻璃道:“你府上怎么有这么多这种好物?”

    徐平忙道:“微臣在邕州时,见过几个远洋来的商人,学了这烧玻璃的法子,在自己庄里试着烧了一些,正好用上。这几个月烧制成功,正要上奏陛下,可在东京城里建个专烧玻璃的场务,除了宫家使用,还能向外发卖。”

    岭南在唐时与海外贸易,确实善于烧制琉璃器,徐平的话半真半假,谁又会深究?这个时代把这种东西通称琉璃,但也有把海外来的透明器皿称为玻璃的,以与国产的琉璃器相分别。方法既然来自海外,烧出来的称为玻璃也没什么。

    赵祯想了一下,对徐平道:“石全彬提举条例所,事务不多,可着他提举措置,在京城里设一个玻璃场。你献此法,当别有赏赐。”

    让石全彬提举此事正合徐平心意,自己还想着借着官家的玻璃废料制些奢侈品赚钱呢,熟人做事当然最方便。

    看过了暖棚,徐平又禀过了燕肃的莲花漏。有徐平说项,赵祯最终同意再给燕肃一次机会,到时指派学士参加,与司天监一起试看莲花漏的精度。

    重回游廊坐好,仆人上了酒菜来,便就着暖棚里摘出来的新鲜瓜果,大家边喝酒边说些闲话。以诗词见长的宋祁因为在暖棚里长了见识,还作了首词出来。

    不知不觉就不到了中午,赵祯需要歇息,徐平便引着到了后园中新建的书阁里。

    在阁子里坐好,徐平告退。

    “且慢,难得今日有暇,我们君臣便闲谈几句。”

    赵祯叫住徐平,让他在下首坐了,示意跟在身边的小黄门到房外等着吩咐。

    自从回到京城,徐平便知道这个年代除了首相,臣子其实是很难有机会跟皇上单独相处的。他因为李用和家的关系,算是赵祯的近臣,回京这半年来,实际上除了回京的时候入殿述职,便再没有与皇上单独面对面交谈的机会。

    单独把自己留下来,必然是有重要事情要问,只是不知道要问什么。

    赵祯看着徐平,缓缓道:“最近吕相公和张相公说过几次,现有茶法多有不便,要变更茶法。你任盐铁副使,如何看?”

    听见又是问茶法,徐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前两天李咨问他,他就觉得难以回答,没想到没过多久皇帝又问。

    “禀陛下,微臣最近整理三司案卷,只是有些头绪,事情还拿不准。茶法要不要改,如何改,现在还说不好。”

    “哦,为什么拿不准,说来听听。”

    徐平沉默一会,沉声道:“因为整理三司案卷,微臣发现,陕西以茶盐入边,朝廷废钱无数。但三年来,却无一石粮入陕西!”

    第84章 沿边入中的弊端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陕西十数万大军,所需粮草九成靠商贾入中,如果最近三年无一石粮食入陕西,官兵所需粮草哪里来?”

    赵祯从位子上一下又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徐平。

    徐平道:“没有粮食入陕西,粮草自然是从陕西来。陕西军费每年一千五百万贯,一路所收税赋约占一半,七百多万贯,另外七八百万的缺口,便是沿边入中所需。而陕西税赋低于北方各路,比河东路还略低,只相当于河北路一半而已。所谓陕西入中,无非是加征税赋本该由经由官府,入中之后就转交给了商贾豪强。各大臣只言行入中法后,民不加赋而边用自足,初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商贾的粮难道不上从陕西百姓盘剥而来?”

    赵祯听了缓缓坐回位子上,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话是如此说,可入中法后陕西沿边所需粮草,终究是官府花钱买来的。”

    徐平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入中法所牵扯到的问题之复杂,他现在只是有个粗略的概念,还不能把整个问题理清楚。

    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徐平已经看清,之所以到了北宋才出现这个问题,尤其是真宗朝之后愈演愈烈,茶法不管怎么改,都是初看有成效,施行不到十年就弊端从生,不得不再次更改,核心的矛盾是三司完成了对天下财政的集权,而这个时代的管理手段又不足以支撑这种集权。这矛盾在茶法上集中表现出来,自然是因为茶这种商品的特点。

    见赵祯看着自己,徐平只好明说:“不错,粮草是官府花钱买来的,但这钱按入中法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出粮的百姓手里。行入中法的本意,是从其他各路调粮草入陕西,不对陕西盘剥过重。但官府只管用钱用茶换粮,不管粮来自哪里,商人重利,自然是从陕西本地盘剥来得最省,获利最多,谁会远距离运粮。”

    刘太后当政,赵祯已经当了十年见习皇帝,这过程中虽然拿不了主意,各种奏章却都是仔细看的,不是毫无经验的年轻冲动帝王。不用徐平说,他自己心里就清楚,发出去的钱哪怕有一成到了百姓手里,经手的官员中就能提拔出几个能吏出来。

    但这可能吗?只怕出粮百姓不但不能得利,还得再被剥削一次。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作为帝王,对施政的细节赵祯所知有限,执政大臣报上来改革茶法,他也只能从所列的各种数据中作大致的判断。而徐平所讲的,不管哪个臣僚上奏章,数据里都是断然不会列的。大多数的官员是真地不清楚,也不向这个方面想,有的官员有意避过,而只捡能表现政绩的数据讲。

    “雍熙北伐,大军两次进抵涿州,都因军中乏粮而不得不退。当时粮草纲运难达,京中陈茶又多,才在沿边行入中法,以商贾帮大军运粮草,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赵祯看着前方,喃喃自语,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五十年间,茶法不数年就变更一次,每次积弊未消,新弊又起,改来改去。——不如就废了茶法榷卖吧!”

    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祯思维这么发散,一下子就想到废茶法上去,小心道:“此事牵涉极广,还是要从长计议。”

    不能解决沿边的粮草问题,提出废茶法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必须在西北用茶?因为这是西北地区必需的物资,算是硬通货,可以引诱那边的商人做这生意。而其他的专卖品,比如盐就没有这个作用,因为盐池就在陕西路,加上党项的青白盐倾销,陕西路自己还要向外卖盐呢。

    不用茶和盐及香料这些实物,那就只能用现钱。那又面临另一个问题,因为此时的财政高度集中在中央朝廷,每年京师需要向外发出大量现钱,以铜钱的流通速度,一旦在沿边用现钱买粮草,就会导致京师缺钱。另一方面,沿边积累大量铜钱,除了会外流到党项和契丹,更会造成当地物价暴涨,经济形势恶化。

    徐平之所以不敢轻易开口谈这件事,就是因为要彻底解决,就牵扯到茶法、盐法、钱法及交通运输和仓储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几乎整个财政系统要全部重整一遍。

    这样的工作量,徐平不觉得自己一个盐铁副使能够完成,哪怕就是加上三司使寇瑊全力支持自己也不行。

    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咳嗽声,想来是园里的几位词臣见赵祯和徐平两人在屋里呆了这么久,开始催促了。

    赵祯从重思中清醒过来,对徐平道:“既然一时说不清楚,那你便年后上个实封奏状上来,先说大概。对了,何事为先你心里可有数?”

    徐平道:“陕西没有外路粮草运入,官吏贪渎商人侵利还是小事,最可虑的是党项元昊狼子野心,一旦反叛,西北再起战事,急切间怎么运粮进去?所以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开向陕西的运粮道理,次之则是重整钱法,不然困局终究难解。”

    “好,年后上个奏状来。”

    赵祯说着,站起身来,当先向门外走去。

    徐平跟在后边,心里想着应该怎么把事情说清楚。钱法不得不改,这个年代行用铜钱和铁钱,运输成本太高,实际上除了官方大规模地向各地搬运,铜钱铁钱流通的范围都很狭小。别说这个年代,就是在徐平的前世,硬币的流通也是在铸币厂周围的一两个省特别广泛,离得远一点就大量使用纸币。而铜钱的流通成本太高,这时官府的很多经济事项又依赖商人,经济活动便不好开展,这也是沿边难筹粮草的一个原因。

    至于运粮开路,徐平在邕州那么艰难的地理环境都做了,到陕西应该容易很多。

    这么复杂的问题,徐平从心里是很不想插手的。当年在邕州,他是一方主官,手握军政大权,做事可以没有顾忌。如今到了京城,一举一动都牵扯极多,沿边入中的困境又撤底改掉,不知要得罪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