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祯的语气不善,吕夷简不好再说,只好遵旨。

    王曾道:“陛下,事情关联重大,不好一下就满城骚然。依臣之见,还是先从开封府把人犯提出来,几位大臣再次问过,先抓首脑的好。”

    赵祯想想也是,仅凭一个小吏的口供,一下子抓这么多人,如果口供与事实不符朝廷可就尴尬了。点头道:“便如此。夜已经深了,你们去办,有事及时禀奏。”

    众人谢恩,一起通出了延和殿。

    王曾对吕夷简道:“我们还是回政事堂商议,再作定夺。”

    到了这时候,哪怕仅仅是为了摆脱嫌疑,吕夷简也不会再帮小吏说一句话,真对徐平把事情闹大不满,也只能日后再找借口报复。

    两位宰相议定,在场的人全部一起出了大内,到皇城前半部的政堂商议。

    到了政事堂,当值的蔡齐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虽然知道徐平半夜入宫禀奏的必然是大事,也没想到有这么大场面,急忙上前行礼。

    众人分别坐下,吕夷简与王曾商量:“惟今之计,是先把那个小吏崔有德提来,我们再次问过。是不是中书行札子,让皇城司的人去提?”

    王曾道:“正当如此。不过那些小吏消息灵通,提人的时候要小心行事,不能够打草惊蛇。我们先想好用什么借口,不要在开封府衙门闹得沸沸扬扬。”

    徐平见几个人都在那里思索,插嘴道:“依下官之见,不如由御史台出面,只说是白天落第进士闹事,圣上亲自过问,让御史台重审。”

    按说御史台不怎么插手与官员无关的案件,但落第进士怎么也有点身份,又是皇上亲自交待,也说得过去了。

    几位宰执大臣商量一下,觉得可行,便写了一张札子,用了中书的印,交给韩亿。

    王曾道:“御史差可靠的心腹人去,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韩亿答应。

    王曾又对李用和道:“李刺使派几个信得过的兵士,随着御史台的人去提人。皇城司的人面生,不要让开封府的公吏起了疑心。”

    李用和应诺,与韩亿一起去安排人手。

    吕夷简见两人出去,对王曾摇头:“如此小心,太过小题大做了吧。左右不过是一群小吏舞弊,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开封城里还怕走漏什么消息?只要今夜问清楚,明天一早皇城司的人守着城门,满城搜索就是,还怕他们飞上天去!”

    王曾也不着恼,笑了笑:“从冲撞我们两人的府第,翻转到今天的案情,这些小吏们的手段还不算不上神通广大?小心一些总是好的,一个疏忽,功亏一篑我们怎么交待?”

    蔡齐此时才从徐平口里问明白了案情,也对吕夷简说:“三司的公吏勾结,难保就不牵扯到其他衙门的公吏。这些小吏互相之间都有交情,谁知道哪个会通风报信。”

    吕夷简脸色有些阴沉,今天晚上他的人都不在,只好不再说话。

    夜已经深了,月初又没有月亮,满天的繁星洒下朦胧的光,布满窗子。

    当值的杂吏过来把煤油灯旋亮,又悄悄退了下去。

    徐平一直看着那个杂吏退出门去,迟迟转不过头来。现在他的心里有些过度敏感,看见每一个小吏都觉得是刘太师那伙人的同党。

    不多时韩亿和李用和回来,向两位宰相道:“相公,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我们在这里坐等,应该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能把人提来。”

    吕夷简和王曾两人点了点头。

    政事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没有人再说话,或者闭目养神,或者看着外面的星光发呆,就连当值的属官偶尔有事进来,也都轻手轻脚。

    开封府的衙门离皇城并不远,顺着御街走一两盏茶的功夫就到。

    徐平却觉得这时间过得特别地慢,心里痒痒的,没处抓没处挠,只是觉得现在有个钟表看着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觉得时间已经静止。

    看看身边,就连李用和都微闭双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徐平只能暗叹,自己的修身养性的功夫还是不到家。别说这些大臣,就连李用和这突然富贵的都比不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平都忍不住朝着门外看,只觉得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门外终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韩亿出了口气:“人终于提来了!”

    看周围人的表情,徐平才知道其实别人跟他一样难熬,只是强作镇定罢了。其实在其他人的眼里,徐平何尝又不是波澜不惊?还暗赞这年轻人老成呢!

    侍御史蒋堂带着两个兵士,押了崔有德进来,向屋里的人行礼:“下官蒋堂,得皇城司兵士相助,幸不辱使命,把人犯带到了!”

    两个兵士把人犯带到屋里,也向李用和叉手行礼:“刺使,属下交令!”

    屋里的人几乎一起站起身来,看着地上衣衫褴褛的崔有德。

    第151章 抓捕

    王曾看地上的崔有德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吩咐一边的杂吏:“去给人犯端口水来喝,等他有力气了,才好问话。”

    杂吏去了,王曾才对吕夷简道:“审问人犯,还是御史台的人做着拿手。一会便由韩中丞审问,吕相公觉得如何?”

    “如此最好!”吕夷简当然没有异议,总不能让两位宰相来问案。

    此时已经快到半夜,东边的天空终于有一个小月牙悄悄地冒了出来,在宝石一般的天幕上面缩头缩脑,好像不敢爬到中天。

    杂吏喂崔有德喝了水,见他睁开眼来,便退到一边。

    韩亿手中拿了先前徐平带来的崔有德的状纸,开始审问崔有德。

    一路问下来,与状纸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区别,就连细节也没什么出入。

    一众宰执大臣在一边听着暗暗点头,如果状纸是随口胡编的,没道理能够记得这么清楚。口供与状纸能够对上,就说明这个崔有德说的基本可信。

    一直到最后,韩亿问:“你既然说那个什么刘太师是主脑,那到哪里抓他?”

    崔有德略一犹豫,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徐平,道:“城南不远有个七柳庄,庄前一条小河边并排栽着七棵大柳树,极好认出来。我们见刘太师,都是在那个庄子里,平常公吏们有事情商量,也都是在那里。若要抓刘太师,我知道的只有那里,即使刘太师不在,那庄里也有不少他的亲信,拿了人问问口供就是。”

    徐平因为问的内容都是自己先前看熟了的,本来听得昏昏欲睡,听见崔有德这最后的话,差点一下跳起来。这可是状纸上没有的,自己本来还想当然地认为,徐昌所说见到刘太师的那个酒楼就是他们的老巢了,到那里抓人肯定不会错。哪里想到那根本是小吏们的障眼法,他们还另外有真正的巢穴。如果去酒楼拿人,十有八九就要打草惊蛇,真正的主脑得到消息逃跑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