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位主管也已经进了房间,喜庆在院里高声道:“主管,我去镇上,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出去了啊!”

    房里传来郑主管的声音:“早去早回,不要在外面贪玩。”

    喜庆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八角镇不独是位于两京驿路上,而且还正处在汴河和金水河之间,陆路水路都正当要冲,是进入京城的门户,格外地繁华。

    喜庆走在街道上,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好奇。自进了三司铺子里做学徒,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他正是贪玩的年纪,不免就觉得压抑。如今出了京城,就如同飞鸟展翅飞到了天空,如同鱼儿游到了大海,天地突然间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走不多远,突然闻到前面传来一阵麦面的香气,肚子一下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咽了口口水,喜庆顺着香气很快就行到了一个包子摊前。

    三下两下挤到前面,喜庆仰着脖子问道:“主人家,你这馒头什么馅的?”

    卖包子的中年汉子闷声道:“鸡汁包子,年轻时在京城里学的手艺,大相国寺前州桥那里是有名气的,一文钱两个。”

    喜庆暗暗咽了口口水,高声道:“我便是从京城来,州桥那里的鸡汁包子可是知道什么滋味,你可不要诓我年纪小。”

    “你要买便买,哪里那么多话!我这里卖了近十年了,每天不到天黑便就精光,哪里的心情哄你个小孩子!”

    喜庆就当没有听见店家的话,从怀里掏出十文铜钱来:“那便给我来十文钱的!主人家,我一下子买你这么多,你便多饶我两个!”

    店家接过铜钱,挨不过小孩子缠,口中道:“看你年纪小,便多给你一个。我这里都是明码实价,今天破例,你得了好处赶紧走开!”

    喜庆不着恼,接了卖包子的递过来的纸包的一堆包子,低头查了一下,果然是多给了自己一个,欢天喜地地转身走开。

    出了人群,喜庆把包子在手里拿好,从里面取了一个出来,低声道:“且饶一个在自己肚子里!天气还早,身上钱剩得也多,且看看还有什么吃食买。”

    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浓香的鸡汁一下子就喷满了嘴。

    喜庆被烫得跺了一下脚,眉花眼笑:“果然好味道,那主人家倒没说假话!”

    抬起头来,猛然间就看见离自己五六步远的地方,金水河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偎在岸边的大柳树下,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混着秕糠的菜团,上面的牙印极细极小,显然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不舍得一下就吞下肚去。

    喜庆玩心大起,举起手中的半个包子,向那个小男孩摇了摇,示威一般,然后嘻嘻笑着转身离开。自己有包子,尽可以大口吃,那个小男孩却连菜团都舍不得吃下肚去,真真是好笑。三司铺子里虽然压抑些,却不也不用过那种饿肚子的日子啦。

    走了十几步,喜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子的空虚,再也高兴不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幼小的心灵想不出什么道理,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很不好。

    转过身来,慢慢走到柳树下的小男孩身边,喜庆把手里的半个包子递给小男孩:“给你吃这个吧,比菜团香,又香又好吃!”

    小男孩看看包子,又看看喜庆,摇了摇头。

    喜庆奇怪地看看手中的半个包子,忽然恍然大悟:“你是嫌我咬过了吗?没事,我给你个新的吃,这半个带回去,就跟郑主管说我路上肚饿,贪吃就吃了一个好了。”

    说完,用拿着半个包子的手捧着纸包,另一只手又取了一个包子出来。

    小男孩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阿爹说我们不是乞丐,不吃别人的东西。”

    喜庆听了好奇,只管拿着包子向小男孩的手里塞,口中道:“我请你吃,跟什么乞儿有什么关系?当年在京城,我也是饿得没办法,冬天差点饿死在路边上,郑主管给我灌了一碗粥,把我的命救活啦。你看,这几年我都长得又高又壮了!”

    小男孩看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喜庆,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却还是坚定地摇头。

    喜庆没办法,挨着男孩在柳树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听我说,我们是小孩子,吃别人的东西又不丢人。等你长大了,记着那个给你吃食的人,千百倍还给他就好了。——当年郑主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让我还过。”

    第23章 流民

    “你叫什么名字?”

    喜庆见男孩怎么也不吃自己的包子,也不再勉强,随口问道。

    “我姓孙行二,你叫我孙二郞就好了。”

    “我叫喜庆,因为把我领回家的那一年,郑主管家里一年喜事不断,就改了这名字啦,也蛮好听的。——对了,你家里的其他人呢?”

    孙二郎看着金水河,低声道:“我阿爹去给人拉纤了,得几个铜钱做盘缠。”

    喜庆伸了伸舌头:“拉纤啊,好辛苦的活计。唉,你是哪里人啊?怎么到了八角镇这里。是要去京城吗?京城很热闹的!”

    “我是孟州河阴县人,今年天旱,活不下去了。听说开封府这里好多大户人家招募人手,阿爹便带着一家来了这里,好歹找个地方填饱全家的肚子。”

    听了这话,喜庆便挪了挪屁股,离得孙二郎远了一些,正色道:“看你年纪小小,怎么说假话骗人!我跟你说,我也是河阴县人,自小知道那里就在黄河边上,再是天旱也不至于地里没收成!还有啊,你莫要以为我年小不懂事,我在三司里做事的,知道这个季节地里的麦子也没收,你们家里如何走得了?难不成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孙二郎急忙摆手道:“你不要信口胡猜!今年天旱,黄河又向着北岸去了,你不知道,往年黄河都是在广武山下过,今年河岸离着山脚都快有十里路了,南岸的地里哪还能够浇得上水?没有水,麦子早早就熟了,反正又收不了多少,比往年早熟了快一个月。”

    说到这里,孙二郎的声音小下来:“我们家早早就收了麦子,与庄主分过了收成,才起家搬迁的。不过收成不好,只是分到些秕糠罢了。”

    喜庆将信将疑,看着孙二郎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黄河水道变幻不定他是知道的,但雨水多的季节一直靠着广武山的山脚,只是旱季会留下一大片河滩而已。当年他家就是因为黄河发水,遭灾没了收成,一路乞讨去了京城。

    而且听孙二郎的口风,他家应该是那里的客户,不然主户租了田地一般是交租,不会与主家分收成。虽然天圣年间有诏令,不许田主阻挠庄客搬迁,但却要求是在地里的粮食收完分过收成之后才行,不然还是算无故逃亡的的。

    孙二郎见喜庆不信,扭过头去道:“你不信就算了,快些忙你的去吧!”

    喜庆想了一想,说道:“不是我不信,只是现在就收完夏粮,太过早了些。”

    “有什么早的,这几年不是水就是旱,收成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稀奇吗?要不是听说开封府这里起了不少大户庄园,欠缺人手,我们家还在那里熬着呢!”

    喜庆也想不出一个小孩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又坐了下来,对孙二郎道:“灾害年年都有,不过我在京城却没有听说孟州一带有什么流民,倒是京东路的多。”

    “我们那里人少,全县也没有多少人家,真要是没了收成,去山上摘些野枣柿子,捡些橡实栗子好歹也能凑合一年。只是有一顿没一顿,日子难熬罢了。”

    喜庆叹了口气:“是啊,我们那里就是这么个样子,一点也不养人。对了,天灾年年都有,好歹能对付活下去,来年说不定就是个好收成呢,为什么全家要搬走?”

    孙二郎叹了口气:“往年修黄河堤,我阿爹已经是劳累得一身病,听说今年又要开什么渠从洛河引水,哪个受得了这种重役?还是及早搬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