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带着鲁芳径直离了酒席,向驿馆的前院行去。

    王沿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也不知道是该跟着出去,还是在后院等着徐平回来,一时拿不定主意。

    苏绅见了这情景,忙举杯对王沿道:“徐副使有事情要忙,我们不便打扰。王副使,且再饮几杯,天时还早。”

    王沿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苏绅这一劝,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把面前的酒一推说道:“今日就此罢了,我们一起到前面去看徐副使那里有什么事情!”

    说完,站起身来,当先向前院去了。

    苏绅与身边的中牟县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前院,徐平一眼就看见院中的大树下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满脸都是惊恐,不停地向身边的桥道厢军和公吏打拱作揖。

    见到徐平过来,厢军和公吏一起行礼问候。

    那对中年夫妇一见这情景,知道是来了主事的官人,转身向着徐平,腾地就跪了下来:“官人,我家二郎委实是在镇里等我们夫妇,不曾作奸犯科啊!”

    徐平虚扶他们,口中道:“起来说话,也没人说孙二郎做了什么恶事啊。”

    中年夫妇听了这话,对视一眼,心中犹自怀疑:“听送我们来的公人说,二郎是冲撞三司运货的队伍,被官人拿了。难不成事情不是这样?”

    “啊——现在言之尚早,并没有人指认那孩子是贼。你们且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说到这里,徐平转身吩咐鲁芳,“来呀,给他们拿几把交椅来!”

    得了吩咐,两个厢军飞快地跑进驿馆里,取了几把交椅过来。

    徐平在当中的一把交椅上坐下,对孙家夫妇道:“你们坐下说话。”

    这句话差点把中年夫妇吓死:“官人面前,哪有我们坐的地方?!”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跪到地上。

    徐平急忙伸手虚扶住,任他们站在原地。

    这也是前世的习惯,有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忘了现在的身份,跟老乡谈话,总是要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却不想这个年代,农民哪有跟官员平起平做的道理。别说两个种地的农民,就是捐了官在身的员外,也没有跟正任官员平起平坐的道理。

    等夫妇两人面色缓和下来,徐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

    中年男人道:“回官人,小的孙丰年,这是我的浑家吴六娘,自小生长在孟州河阴县,广武山下曹家坳。”

    “八角镇的那个孩子孙二郎是你们家的?”

    “官人,千真万确,那孩子就是我们家的啊。我们夫妇自从成亲已来,生有两子一女。阿大命骞,没能养到两岁上。大娘子八岁的时候在河边洗衣,一个浪头被河神收了去。如今只剩下二郎这一点骨血,今年刚好十一岁。”

    徐平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家。我问你,现在正是田里收麦的季节,你们为何全家从河阴县逃亡?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吗?”

    “回禀官人,我们家从本地蒋员外家里租了十三亩地,因为是用的他家的牛,本地的租又重,约好了完税之后,蒋员外家分七分,我们得三分。今年天旱,租的地又都在高处,浇不上水,没什么收成,麦子又熟得早,便早早收了,与主家分讫。说是分到三成收成,其实全是秕糠,如何熬得下去?我们夫妇想着家乡再也难以存活,便舍弃了家业,带着孩子来开封府。听说这里好多大员外开了田庄,正缺人手,想着夫妇两凭四只手好歹挣顿饭吃,不要难为了孩子,谁知道就碰上这种祸事?”

    说到这里,站在孙丰年身边的吴六娘禁不住就嘤嘤地哭了起来。

    徐平皱着眉头道:“你们那里租占七成,怎么这么高?官府就不闻不问?”

    “都是你情我愿,立得有契约,官府又怎么问?那一带都是蒋员外家的地,要想不饿肚子,不管怎样都要租了。”

    当今天下,耕种别人的田地,或雇或租,一般有两种形式。契约明定每年交固定多少租子的租佃制,还有一种是契约规定收获完税之后按比例分收成的分租制。好地熟地一般都用租佃制,而不好的地和新垦的生地则用分租制。不管是固定地租还是分收成,原则一般都按照主家和租户五五分成。如果是用的主家的牛和农具,则主家再多分一成为六成。只用主家的牛还只分三成,孙丰年付出的地租明显是高了。

    这种事情官府确实没有明显的理由过问,徐平也不再问,对孙丰年道:“那我问你,既然已经分罢收成,收完了本季粮食,那你们离乡有没有官府发的文书?”

    孙丰年苦着脸道:“不瞒官人,委实是没有。”

    “为什么?”只要收完当季粮食,不管是佃户还是庄客,官府和私人都不允许再拦截他们搬迁,县里要发给相关文书。

    “小的只是种地的,大字不识一个,走之前也去乡书手那里催过多次,都不发给我们,只是说让我们再等一等,谁又知道为了什么?眼看着再等下去,下一季就又要种到地里,岂不是走不脱了?没奈何,只好带着孩子逃了出来。”

    听到这里,徐平已经知道,如果这个孙丰年说的不假,那么只怕是遇上官府和地方豪强勾结,渔肉乡里的事情了。这事情难办倒也不难办,只要移文孟州和京西路转运使司,最少他们要给一个面子上能够交待过去的处理结果出来。更何况现在的京西路转运使杨告,本就是曾在自己手下做事,把那个县的官员处理了也不难。

    但徐平的目的不在这里,心思还是在河道上。只要那件大事解决了,顺便把那里的土豪和污吏一起惩处了也不算什么。

    想了一会,徐平对孙丰年道:“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今年天旱,你们那里的黄河水道北滚,在黄河与广武山之间留了近十里的河滩出来?——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老实回答。——至于你家里的事情,我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说完,徐平紧紧地看着孙丰年,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30章 分道扬镳

    “这是什么人?就是那小贼的父母吗?!”

    正在这时,王沿从后院过来,看到徐平面前站着孙丰年夫妇,高声喝道。

    徐平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王沿:“王副使,你若是有话要问,等我这里问完了再问好不好?”

    听了徐平的话,王沿红了脸。这是基本的礼貌,不要说徐平的官位还高过他,就是对下属也不能如此无理。王沿是心里着急,连这些都忘了。

    被王沿一打岔,尤其是那“小贼”两个字,让刚刚心情平静下来的孙丰年夫妇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看王沿,又看看徐平,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徐平心里恼怒异常,又不好直接跟王沿翻脸,只能强压下怒火,对手足无措的孙丰年夫妇道:“放宽心,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儿子就没有事情。”

    说完,见夫妇二人还是惊魂不定,转头对旁边的鲁芳道:“去把那个孙二郎带过来,让他们一家团聚,免得各自担忧。”

    鲁芳应诺,转身向后院去了。

    驿馆里的杂吏拿了一把交椅过来,王沿看看,不声不响地坐了。

    徐平也懒得理他,只当他不存在。

    没多大一会,鲁芳带了孙二郎过来,向徐平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