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走了,郡侯安心,明天应该就能够到孟州。”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着孟州来人,借助州里的力量,来粉碎河阴县的局面了。不管蒋大有和童七郎有没有作奸犯科,造成这种局面他们就是有罪。

    自秦汉时候起,地方官一上任,首要的任务就是打击豪强。晚唐五代虽然消灭了势力庞大的世家贵族,地方土豪却跟野草一样,灭了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河阴县令姚广泽坐视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就是失职,哪怕他用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也应该消灭掉这两大势力。

    入宋以来,严格地说,地方官员都是中央朝廷的派出人员,人本身属于朝堂,到地方只是临时差遣。他们代表的是中央朝廷的利益和权威,绝对不容忍地方势力威胁国家权力,这种时候,消灭地方土豪是一种政治正确。

    只要想去做,县令有许多的办法可以让蒋大有和童七郎倾家荡产,不过是要费心费力,还要有上面官员的支持。姚泽广这两方面都没有,便就缩头做鸵鸟了。

    孟州州衙后花园,李迪喝了口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眯上了眼睛。

    还是在地方的日子好过啊,又不用早起上朝,州里的事情也不用自己操心,每天只是吃饱喝足,修身养性。来了兴致,便到周围游览山水,与高僧名士谈些尘世之外的事情,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惟一就是偶尔想起朝堂国事,会有那么一丝失落的感觉。辅佐两代帝王,身为帝师,多次为相,想放下不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

    正在李迪刚刚神游天外的时候,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州衙里能够这样行路的,除了自己,也只有通判了。

    李迪睁开眼睛,看着快步走来的中年人,问道:“清臣,何事如此匆忙?”

    快步走来的孟州通判李参忙拱手行礼:“打扰相公清修,恕罪。”

    见李迪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李参把手里的一封书信递上前去,口中道:“相公,前两日盐铁副使徐待制到了河阴县,视察引洛水入汴河的水道,因为在路上发现县里有百姓逃亡,给州里写了这封信来。”

    “徐平,又是这个徐平,走到哪里麻烦跟到哪里!”李迪一边摇着头,一边接了书信过来,展开观看。

    把信看过,李迪随手放到身边的桌子上,对李参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吗!今年河阴县那里旱灾厉害,虽然免了钱粮,也发了赈灾的粮食下去,总免不了还是有人觉得过不下去,又去他乡寻找新的生路。几个逃亡的百姓,算不了什么。”

    “相公说的有道理。不过徐待制巡查河道,兼着按察地方,既然来了信,我们也不好坐视不理。左右最近州里没有什么事情,我便到河阴县一趟,与徐待制当面一起把事情料理妥当,也免得朝里有人闲话。相公以为如何?”

    李迪淡淡地道:“州里的事情你拿主意即可,安排妥当了,去便去吧。”

    第36章 孟州通判

    远处的河水只是一片模糊的土黄色,郁郁葱葱的芦苇从河边一直铺过来,好像是一块巨大的碧绿毯子。数不清的水鸟栖息在这片芦苇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几只朴楞楞地飞到天上去,在空中盘旋。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黄绿相间的两条长带。

    从向黄河取水的汴口一路走来,河滩越来越宽广,芦苇丛却越来越低矮。显然越往黄河的上游去,河滩生成的时间就越短,芦苇还没有成气候。

    黄河一出白波山口,河道便突然变宽,而且滚来滚去变幻不定,在南岸形成了巨大的河滩。如果开垦出来,这都是上等的好地,土层深厚,肥沃无比。不过在黄河滩上种地要面对摸不准脾气的黄河,这个年代只是任芦苇生长。

    不远处鲁芳正带着手下挖脚下的泥沙,勘查这里土层的厚度。探查河道需要提出合理的路线,还要估算大致的用工量,搞清楚沿途的地质是必要的。

    正当徐平沉醉在眼前的景色中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打碎了黄河边的宁静,惊起了无数的飞鸟,甚至远处隐约还有獐子矫健的身影。

    转过头,只见一行数骑向河滩奔来,离得近了渐渐减缓速度。到了离徐平身边不远的地方,马队停了下来。

    当先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向徐平拱手:“孟州通判李参,见过待制!”

    徐平回礼:“李通判远来辛苦了。”

    李参,字清臣,京东路郓州须城人,恩荫出仕,由盐山知县到定州通判,再到孟州通判。他没有进士出身,家里也没有大的背景,一步一步走来,政绩突出,升迁的速度并不慢。他的升官速度,把许多进士出身的官员都比了下去。

    孟州的知州虽然是李迪,但依惯例他这种大臣在地方是不管事的,不然无论是上面的转运司和提刑司,还是州里的属下,附近州府的同僚,都无法面对他的权威,政事就乱套了。李参才是孟州真正的主事人,处理平常政务的人。

    徐平移文孟州,李参亲自前来,而没有派个录事参军或者判官之类的僚佐来,本身也是对徐平的尊重。待制这等大臣出巡,恕慢了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催马上前,李参对徐平道:“接了待制的书信,在下便恨不得立即赶来。只是终究还是杂事缠身,耽搁了一两天,万望待制恕罪!”

    徐平笑道:“如今这时节,钱粮等诸多事务繁杂,我也是当过通判的人,知道这职事的辛苦,李通判不须与我客气。”

    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李参身后的姚泽广。

    两人客气几句,姚泽广瞅准机会道:“这荒郊野外,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回县城如何?通判从孟州赶来,还没进城便就来见徐待制了。”

    徐平道:“河阴县城地方狭小,县衙里也没什么好坐,还是直接去三皇庙我下榻的地方吧。那里地方广大,李通判便也歇在那里好了。”

    李参躬身答道:“下官听凭待制安排。”

    “好,今天在河滩的运气不错,猎了两只肥鸭,还有一只獐子,我们便到三皇庙里烤了,为李通判接风!”

    徐平说完,当先带马向县里奔去。李参招呼随从,随后跟上。

    姚泽广无奈,带了几个步行的差役,紧紧地跟在后面。

    自从那天接风之后,徐平再也没有跟姚泽广接触过。每天早出晚归,从汴口开始沿着黄河逆流而上,查探在河滩上开渠的可能性。姚泽广有心与徐平亲近,却一直都没有机会,也不知道徐平是不是对自己有满,有意如此,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离了河滩,刘小乙得了徐平的吩咐,催马快行,先回三皇庙里准备。

    徐平与李参并骑,不急不徐地行走在河滩上,一边说着些闲话。

    离了河滩,到了路上,李参对徐平道:“待制信里说的逃亡民户,不知到底是怎么样个情形?信里没有细说,下官也还没有来得及查问。”

    徐平道:“事情有些复杂,那户人家身上没有官府同意搬迁的文书,错又不在他们,姚县令说的是县里完不知道有这种事情。反正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明白,我们还是先回三皇庙里,吃过了饭,再慢慢细说这件事。李通判,我话说在前头,如果河道查探得没有问题,秋后可能就要开渠引水。就依现在河阴县里的样子,是万万不能抽出人力来的,入秋之前,局面必须扳过来!”

    李参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徐平说的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待制安心,下官定不会误了朝中大事。这两个月救灾,同时我也会把事情办了。”

    虽然没有明说,徐平却知道李参所说的话的意思。他一个恩荫入仕的官员,从小小县令做起,十几间做到大州通判,怎么可能没有这点手段。而且李参的背后站着李迪,做事不需要有顾虑,捅出天的篓子也有李迪担下来。

    蒋大有和童七郎这种土豪,姚泽广面对可能束手束脚,李参要收拾他们却不费吹灰之力。甚至就是用合法的手段,也能够迅速解决,无非就是什么样的后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