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村子不远的树林里,鲁芳手里提着木棍,看着眼前的小山村,脸色变幻。

    两个兵士靠在旁边的小树上,一个道:“殿直,那几个人被我们绑在那里,会不会出意外?这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豺狼虎豹,一不小心出来把人吃了,我们说不清。”

    另一个道:“放宽心,这广武山不大,也来得那些野物!再说那些都是积年在山里行走的人,就是绑在那里,也没有虎狼敢靠近他们!”

    鲁芳看蒋大郎从院子里走出来,小声道:“你们闭嘴!院子里有人出来了,你们说是进那院子里找什么熊二和焦五两个混人,还是跟着这人去看看这村里的花头?”

    “两个混人有什么好看的?听那些被我们打倒的人说这村子里包娼庇赌,去看明白了才是正经!只要有了确凿证据,回去报了郡侯来拿人,我们大功一件!”

    “好,就这么定了!”鲁芳重重点了点头,“我们先去找他们的赌窝!”

    说完,鲁芳猫下身子,顺着路边的黑影向前而去,遥遥跟着蒋大郎。

    蒋大郎哪里知道有人摸到了这里,他们家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也有近十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也就没有那么警醒。河阴县位于京西路的郑州、孟州和河北路的怀州三州交界之地,地方偏远,人口稀少,本就是个三不管的地带。这个村子又位于广武山中,左临鸿沟,右靠黄河,地形复杂,更加是人迹罕至。

    在这里置别业,开个赌场赚些快钱,蒋大有本来想的是靠此从童七郎的人那里捞些钱回来。制瓷这些工商业,利润也未必比种地高多少,但收入稳定,资金周转的又快,手里的活钱可不是靠土地吃饭的农民比的。

    蒋大有作为本地土著,做一方土皇帝习惯了,童七郎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捞钱岂能不眼红?可童七郎多年厮混,他打也打不过,闹也闹不过,窖工们都是浮客,做事心齐,真惹出大事来,蒋大有估计自己还顶不住他们。

    想来想去,便就在这个小山村里开了个赌档,为的就是从窖工手里捞些钱到自己手里。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童七郎也不想与蒋大有彻底撕破脸,便默认了此事。

    不想几年发展下来,这里竟然越来越兴盛,在附近渐渐有了名气。

    此时的乡村不抑土地兼并,不禁农民迁徙,在城市周围便就形成了巨大的流民阶层,即平常所谓的游手闲汉。这个阶层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价值观,生活在正常社会的边缘。诸凡嫖赌这些更是他们喜闻乐见的,消息传播极快。偏偏他们与正常社会有一层隔膜,他们中人人皆知的事情,不是此道中人却从来没听说过。就像《水浒传》中经常出现的,一见面来一句“江湖上多听说哥哥的好名字”,这江湖上便就是流民的社会了,生活在正常社会的人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蒋大有把事情做大是借了河阴县这个地方的地利,这里是两路三州交界之地,官府力量薄弱。又在两京之间,紧临黄河漕路,北靠河北路的修武县,南接京西路的巩县,两县都是此时北方最重要的瓷器产地,钱和人都不缺。

    这个小山村正是乘趁而起,闹到今天的声势,实际上跟蒋大有并没有什么关系。

    蒋大郎离了自己小院,路上有自己家的庄客接着,快步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大茅草院落前。这院子正中三间茅草大屋,前面土筑的墙围起来的院子一亩多,在这小山村里显得极大。

    守在门前的庄客见是大郎前来,忙行礼让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看见三个戴着范阳笠的客人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当先一个身材高大,豹头环眼,看起来极是威猛。

    蒋大郎趋步上前,向大汉抱拳问候:“不知道彭节级带着弟兄前来,没有前去迎接,千万恕兄弟不知之罪!”

    大汉作势虚回了个礼,粗声道:“等了这好大一会,大郎怎么才过来!看着天色就要黑下来了,怎么今夜院子里没什么人?”

    “太阳刚刚下山,还早了一些,童七那边只顾着自己赚钱,不到天黑得对面看清人了是不会歇的。节级略歇一歇,我这便安排人去把人招呼来!”

    第48章 做假货的

    彭节级不耐烦地连连摆手:“快去,快去,新近群牧司任命了一个什么李国舅任副使,要来原武监这里搞事情,只怕后面几个月都不能来你这里了,今夜无论如何要尽兴得玩一!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尽管都上来!”

    蒋大郎连连应是,吩咐着旁边庄客把这几个人让到茅屋里。

    郑州有两处群牧司下的马监,与河阴县紧挨着的原武县原武监,还有管城县那里的管城监。开封府的淳泽监撤了之后,附近的郑州和许州的马监便就愈发重要。

    李用和最终还是被赵祯强行任命为群牧副使,上任之后首要的事情便就是搞马匹的人工授精,大规模地繁殖马匹。原武监本来就承接河北路和河东路那里育成的成年马匹,在这里孳生之后,幼马送到许州单镇监喂养。要搞马匹的繁殖,李用和便就要到原武监来,而他一来,这些管马监的公吏厢军就没有以前的逍遥日子了。

    一个年轻庄客挑了一盏灯笼,对彭节级道:“节级先到里面用茶,稍等一等,要不叫个小娘子来唱个曲听听?”

    “听什么曲?!你这里的姐姐长得平常也就罢了,唱起曲子来也只会哼哼,全没有腔调,哪个听得下去?要找小娘子玩耍,哪个会到你这里来!”

    彭节级一边说着,一边当先大步向屋里走去。

    “节级说笑了——”年轻庄客一边陪着笑,一边举着灯笼照路。

    外面黑影里,一个兵士对鲁芳道:“殿直,这里的屋子都黑灯瞎火,像是没人住的鬼村一般,怎么能够知道那些贼人在哪个院里?”

    “不要急,现在天刚刚黑,定然是还没有上人。他们这些做贼的,都是在黑夜里勾当,哪里能够像正经人家,弄得灯火通明。都是老鼠一样夜里过惯了的人,亮光底下他们还不自在呢!”

    一边说着,鲁芳一边在黑夜里仔细打量周围的几个院落。

    这村子很小,拢共就五六个院子,几步就能转完。鲁芳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位于中央的最大的那处院子,那里的屋子显得太过高大,显然不是乡间居住的风格。

    “殿直快看,那屋子里有灯亮起来了!”

    鲁芳点了点头:“不错,十之八九就是那里了,真是乡村人家,轻易不舍得点灯不说,就是有灯火,也不可能拨得如此亮!”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两个兵士,悄悄地向那里靠了过去。三人到了屋子后面,身子隐到屋后的一株大榆树下,借着黑影藏起身子。

    鲁芳侧耳顷听,只听屋了里面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后生,我们几个路上走得饿了,去弄点吃食来填填肚子!不吃饱有了力气,晚上如何赢钱!”

    接着就听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节级稍坐,马上就有酒肉上来。今天刚好来了几只孟州过来的肥猪,外面煮得酥烂,极是爽口。”

    鲁芳向身边的两个兵士点头示意,知道自己找到了地方。怪不得这里过不了几天就要几只孟州猪,原来是招呼赌客的。

    这些赌客捧着大把银钱过来,早晚全进开赌场的人的腰包。得了钱,赌场主人当然不介意给赌客们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安了他们的心,还让他们记着恩情。

    在黑夜里呆了一会,就闻见开着的窗子里有猪肉的香味传来,鲁芳和两个兵士吸了吸鼻子,都在心里乱骂。若是没有这些烂事,自己带了猪回去,这个时候也吃上香嫩的孟州猪肉了,哪里像现在这样在屋外喝风只能闻香味。

    里面又传来交杯换盏的声音,对肉的赞叹声,让外面的鲁芳三人饱受煎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反正对在屋外面喝风的鲁芳三人来说,时间过得特别地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喧哗,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一个兵士兴奋地低声叫道。

    鲁芳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响。

    此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微弱的星光,来人又没有打灯笼,黑夜里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光,就连走路也习惯了走夜路。

    两宋赌风极盛,但对于直接用财物金钱赌博抓得又严,乡间几个闲汉偶尔赌一赌也就罢了,真要搞得大了,坐地开起赌场,便就只能到这旷野荒僻的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