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停住脚步,叉手行礼:“禀副使,刚才张知县差人来说,从河南府来的通判官人已经到了城外,他带人去迎接之后,便过来拜见副使!”

    徐平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兵士应诺,转身向院外行去。

    徐平出了口气,可算是来了,这两天自己在汜水县城等得心焦。人就是这么个毛病,有事情忙着的时候不觉得,一天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等到闲下来,便就会胡思乱想,想家,想妻子孩子,想父亲母亲,觉得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

    那天王沿神智崩溃,胡言乱语,张大有找了县里的郎中来,给他开了几副宁心安神的药。王沿又疑心张大有要害他,药也不吃,只是胡闹。心病还要心药医,那药也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关键还是要看王沿自己。他能够清醒过来,药会帮着他恢复得快上一些,自己走不出心里的怪圈,药也没有用处,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徐平以龙图阁待制任盐铁副使,没有理由出去迎接一个地方官,自然是安心地在自己住等着,张大有带着他来拜见自己。

    没等多少时间,外面传来喧闹声,看守的兵士进来通禀,人已经到了。

    张大有伴着一个中年官员进了院子,到了徐平面前,那中年官员拱手行礼:“下官西京留守司通判孙沔,见过徐待制。”

    徐平让免礼,吩咐随从上了茶水来,延请孙沔在石桌旁坐了。

    分宾主落座之后,孙沔又道:“路上正逢雨天,道路泥泞,让待制久等。”

    徐平道:“天要下雨,谁有办法?左右无事,我等几天也没有什么。”

    孙沔是天禧三年进士,到今天入仕十五年了,现在洛阳做西京留守司通判。如今洛阳那里的两位通判,一位是河南府通判,另一位就是孙沔这位西京留守司通判,职责各有分工。相对来说,河南府通判要管理一府民政,事务繁忙。留守司说起来是什么都管,实际上随着洛阳这个西京地位的下降,真正管理的事情已经不多,所以派了孙沔过来审理这件案子。

    说了一些闲话,孙沔问道:“待制,路上听张知县讲,户部副使王沿因为劳累过度,身体不适,现在神智有些糊涂?”

    徐平淡淡地笑了笑:“什么劳累过度!张知县那是讲得委婉,不想破了王沿的颜面。实际上因为王沿卷进了人命官司,外面又都说是他吃两只鸡逼死了人,内外臣僚不少人上书弹劾他。他看过了邸报气急攻心,又气又怕,脑子不清醒了!”

    这话徐平可以说,孙沔却不敢附和,身份地位的差别在那里呢。

    听了徐平的话,孙沔道:“那依待制看,下官要不要过去拜访?”

    “当然要去!他是朝廷的户部副使,又牵连到了案子里,你怎么可以不见?不过看他现在的情形,事情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你去见过之后,还是自己拿主意。”

    孙沔拱手:“下官明白了。”

    徐平道:“还有,王副使这个样子,也不能在汜水县多待。要不然身体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可是说不清楚。这两天,你尽快把案子理出个头绪,让相当人等写个书状画押,王副使回京。只要把他的事情说清楚,案子你可以慢慢审。”

    “下官知道了,尽快去做。”

    徐平最怕的是王沿真出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可是真说不清楚,好好地带着他从京城出来,怎么也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那之后的事情,就跟自己无关了。

    至于王沿威胁要把徐平怎么样,什么河阴县的事情,徐平根本不放在心上。自己做的事情清清白白,不怕别人知道。

    王沿只觉得自己吃两只鸡就摊上这种倒大霉的事情,徐平在河阴县可是要吃两只猪的,竟然就撞破个聚赌的案子,这让他的脑子无论如何也转不过来。

    却不想徐平买猪是去公平买卖,甚至手里捧着钱,都没有恃强硬买。要不然惹急了那个屠户,他家里的妻子一上吊,徐平也一样说不清楚。

    说白了,这种事情不仅仅是运气,而是在于平时点点滴滴都要注意,时时保持着警醒。要不然,各个地方的官做下来,走到哪里都一堆污点。顺风顺水的时候没有什么,不过是小错,也并不会断了自己的前程。但一旦积累得多了,可就不好说。

    不说别人,此时坐在徐平身边的这位孙通判,历史上就是如此。多少大功劳也抵不了你走到哪里都是斑斑劣迹,落得个黯然收场。

    不过此时的孙沔还没有发迹,为了前程,还得老老实实地做事情。西京留守司的通判比不得其他地方,是要有知州的履历的。他这一任通判做下来,转任就可以做大州知州,也可以出任提刑和转运使,自然是小心谨慎,不敢出错。

    孙沔和张大有去拜会王沿,徐平没有跟着去。他看见现在王沿的样子就烦,王沿见了他也一样,一气一急说不定病情就会加重。

    一不小心真把王沿给气死了,徐平找谁给自己主持公道去?王沿不过是牵扯到了农妇自杀的案子,就被折腾成这样,王沿要是出个意外,朝堂里还不得炸了。

    第79章 麻烦看清楚

    路边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鸣叫,树下回避的百姓看着路中央的一行人小声议论,猜测着他们的身份,眼光里透着好厅。

    张立和周不昧骑在马上,心情轻松,看着路上的行人,路边的风景。

    可算是要回京了,这次出来惹了这么多事,估计回京之后王副使不会再让两人跟在身边了,他们也乐得从此轻松。跟着这位副使,好处是没见到一点,每天还有做不完的烦心事。最要命的,跟着出京城,两人不但没捞到好处,还搭上不少钱。

    这如何忍?做这个差事,将来必定是没什么前途的,只想着赚点银钱攒下来以后养老,连钱都赚为到,这差事还有什么意思?

    看看前面牛车上的王沿,张立和周不昧相视而笑。

    王副使不想放两人走也不行了,这次回京,估计他也不可能再留在三司。都不是三司的官员了,还凭什么占着三司的人?

    导丛后边,马上的徐平面无表情,摇摇晃晃地想着心事。

    孙沔到了汜水县后,与张大有粗粗地把涉案人员审了一遍,确认王沿并没有直接牵扯到人命官司,便就让相关人等写了书状,画了花押。书状给了徐平一份,作为入京回朝之后的证见,汜水县这里已经无碍,可以带队伍回京交差了。

    徐平心烦,还是对王沿回京之后会怎么做心里没底。这两天王沿都是一天到晚阴沉着个脸,也不说话,也不见人,自己窝在住处生闷气。

    徐平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别人针对自己耍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来有往针锋相对地对着干就是了。但对一个疯子,心里还是犯嘀咕。

    也不知道王沿现在清醒了没有,如果还是前两天的样子,话都说不明白,反驳他也不知要从何说起。朝堂上对上这么个人,想起来都觉得头大。

    这一路上两位主官都各有心事,整个队伍也就没有生气,闷着头赶路。因为心里面有事情,到了白沙镇,徐平都没有折回家去看看,徐正和张三娘抱怨不已。

    六月初三,徐平一行人到了新郑门外。

    奉旨出京城办事,回来的时候可不能直接进城,必须先到城外驿馆,办理各种相关的手续。登记完毕,还得写奏章,把此行的情况大致说明,事情办得如何,是成还是不成,完成任务没有,没完成的理由是什么,审请回京复命。如果奏章没有批下来而私自进城,监城门的官吏可不敢放,偷偷混进城里就是政治事件。

    到了新郑门外的驿馆里,徐平到书房写了审请入城奏事的奏章,用了官印,画了花押。本要叫个随从送去王沿那里,想了起,还是自己拿着到了王沿住处。

    王沿坐在桌边,也不起身叙礼,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红红的眼睛盯着徐平。

    这样子确实有些瘆人,徐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拿着奏章道:“王副使,如今到了京城门外,我们也该交差使了。这是审请进城复命的书状,你看一看,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就用印画押吧。要赶着天黑前送进城去,最好明天早朝面对,要是一不小心耽搁了,说不好就拖到什么时候。”

    王沿不说话,伸手接过书状,就摊在面前的桌子上,手一点一点把书状展开,却没有低头,一直死死盯着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