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的羊肉片好不好吃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种气氛,极利于几个人谈事情。

    几杯酒下肚,吃了一会羊肉,又就着旁的嫩藕冬笋解油腻。酒劲上来,五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话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

    王尧臣道:“云行,我最想不通的,是你为何要把现钱算进户等里?而且还许人告,按数额给赏钱。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其他好说,这一条布告出去,不知多少人恨你!”

    “钱之一物,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即使是藏,也是为了流出来。现在天下的富贵人家,却偏偏有了现钱不用,藏在窑里,甚至销毁铸铜器。朝廷虽然年年铸钱,铸的却没有藏起来的多,天下还是乏钱使用。想历朝历代,我大宋铸钱最多,再加上自汉之后各朝流布的钱更是无数,缺钱却从没有如本朝这般。钱藏起来,不就等同于泥土?长此以往下去那还得了!这一条就是让天下间的富贵人家知道,有钱就要用,就要花了买东西,不要想着藏在窑里留传子孙。钱只有花出来了,流布起来,才是对朝廷有用的钱。”

    王尧臣苦笑:“可是天下间哪有那么多货物,让这么多钱去买?你这布告出去,肯定会引起京西路的物价暴涨。云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闯大祸的!”

    第57章 钱往哪里去

    正在添酒的李觏道:“是啊,民间藏着的钱一旦短时间都花出来,那市面上的东西还不得贵上天去。而且,都漕又把房产、田地计入户等,也不能够买房地,那还有什么货物是能够短时间花钱的?我看哪,大多数富人都是拿着钱没地方花。而牛马驴骡从下年起不计入户等,以后乡间不知有多少人要养这几样牲畜,现在的官牛官马可就——”

    徐平把盅里的酒一口喝干,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确实,把民间的钱逼出来,便就该给它们安排一个去处。这就跟决堤放水一个道理,突然扒了大堤,必然会导致洪水泛滥,生灵涂炭。若是提前挖好了渠道,把水引到筑好的坝里,便就无忧了。”

    赵諴道:“云行莫非已经想好了钱的去处?若是如此,现钱入户等倒是无碍。”

    “民间人户手里不能没有钱,不让人使用,钱也就不是钱了。但也在适度,以足够日常使用为准,不加限制便就成了无底洞,新铸多少的钱都于事无补。所以,对于此事我这么想的,你们参详。一是按照户等,可以有一个数额的现钱,作为日常用的浮财,不计入户等。再者,为了防止钱突然流通,物价飞涨,要给它们安排两个去处。一个是官办的钱庄,现钱存入里面,发给凭据,参考西川交子务故事。这些钱,是不计入户等的,当然这是为了方便人户,也不再收各种费用。我听说交子务那里是一千钱收二十文,类比榷货务等处收的实钱折头,这个钱我们立的钱庄就不收了。但钱入了钱庄,也只是从藏在民间换成了藏在官府,不花出去还是无用。”

    李参道:“不止是无用,看管铜钱,防止偷盗及钱的锈蚀也是要本钱的,现钱在州县之间搬运就更加需要本钱。以前千文收二十也是这个用意,现在不收这二十文,莫非要官府出钱补贴钱庄?说实话,都漕,这有些难。”

    徐平自然知道让官府补贴钱庄有些难,实际上除了一些不得不办的公益事业,比如教育、道路、水渠之类,让官方补贴任何事业都不容易。钱庄要想生存,就必须有自己的赢利渠道,历史上明清时期主要是靠手续费、运输费及比如刮银末这些小把戏,徐平已经把这条路堵死,那就必须想出新的赢利手段来。

    看了看几人,徐平微微笑道:“大量现钱在手,岂有不生息取利的道理?”

    听了这话,王尧臣的心头一跳,对徐平道:“云行是说,让钱庄放贷生利?这可是官府放贷,我话说在前面,这是个无底天坑,要么赔得精光,要么弄得民不聊生!”

    李参道:“这不是跟青苗贷相差不多?前几个月,都漕才说了青苗贷后患无穷,不适宜搞下去的,怎么现在——”

    徐平示意李觏把每个人的盅里倒满酒,领着喝了一杯,才道:“生息取利,未必就是官方放贷,尤其是不向民间放贷,否则会闹出天大的麻烦,这我明白。”

    “不放贷哪来的利息?不向民间放贷,那向谁放贷?再者说了,设钱庄的本意不是不让现钱流到市面上去,放了贷,那还不是又流出去了。”

    徐平道:“所以,一定要有一个既能够从钱庄借贷,又能够防止钱流入民间的去处。我是这样打算的,妨官营各场务,让民间也成立场务。为防止跟现有的小作坊混淆,可以叫作公司,这公司可以由一人出资,也可以由数人持股,资产不入户等,你们觉得如何?”

    王尧臣问道:“为何要叫公司?”

    “子曰: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叫作公司,是表示它是专为用钱谋利而设立的。这钱既是私人的,又不是私人的,官府从里面抽税算,私人从里面按股取息。除此而外,这里面的钱除非公司破产,不许随便从里面取钱出来。”(此处见备注)

    王尧臣、李觏等人互视一眼,都一起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这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公司、企业这些独立的经济法人,是与商品经济相适应而出现的,是为了使资本成为商品经济生产、交换、消费、扩大再生产这样一条链条的主导者。

    在自然经济条件下,公司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另一种形势的手工作坊而已。

    但在商品经济条件下就完全不同了,资本只有从普通意义的上钱或者是资金中独立出来,专门成为商品经济的环节,才能够完成商品经济交给自己的任务。公司便就适应了这个角色,使资本成为社会的主宰。资金一旦进入了公司成为了商品经济条件下的资本,便不再是具体哪个人的钱,而只是商品经济链条的启动基石。从这个意义上,公司的资本有社会的意义,不仅仅是哪个人的财产,不允许随便从商品经济链条中脱离。一旦资金大规模地从商品经济的链条中抽离出来,离开公司,开始买房买地,买奢侈品,进行各种资金屯积的行为,毫无疑问,社会经济就出现了大问题。

    一旦把手中的资金投入到了公司,成为了工商业的资本,资金的性质便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简单地说,这些资本既是你的钱,也是社会的钱,具有双重性质。这种双重性质使资本不再由个人随心所欲的使用,哪怕这个公司是你一个人所有。你所能够随便使用的那一部分金钱,只能是资本产生的利润中公配出来的那一部分,资本必须按照商品经济的规律来运行。权利与义务从来相辅相成,只有尽到了资本的社会责任,才能够从商品经济中获得丰厚的回报。

    使私人手中的资金成为商品经济条件下的资本,从而具有了社会性质,不再由私人随心所欲地掌控,这才是公司应该具有的意义。官方越是强调资本的社会性,坚持限制资本所有者的个人权力,资本主义便就越加向国家倾斜,极端自然是资本由官方所有。而越是强调资本的个人所有者权力,并强调保障这种权力,官方便就成了资本所有者的傀儡。

    但不管向哪个方向倾斜,社会总是由资本来掌控的,资本而不是资本家是世界的主宰。

    资本的这两重性与以前自然经济条件下的财富迥然不同,完成了这个转变,社会便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商品经济的车轮将滚滚前行,碾碎一切障碍。这才是资本主义取代封建社会的必然,资本主宰一切,而与让某些人成为资本家没有任何关系。

    (备注:这解释是从百度百科抄来的,但孔子的话查不到出处,高度怀疑是后人假托的伪作。书里为了方便,取了这样一句话,并不代表认同,读者知悉。)

    第58章 步步为营

    一时之间,徐平不可能向其他人解释清楚这么复杂的问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理解起来本就特别地麻烦。徐平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根链条的逻辑,明白这样的做法可行,获得他们的支持就可以了。实践是最好的老师,他们总会在执行过程中搞清楚。

    李觏拿着酒壶沉吟了一会,才道:“也就是说,现钱入户等,要想不算进户等里,便就要把钱存入钱庄。那什么公司从钱庄里借贷,钱庄由此坐吃利息。都漕,是不是这样?”

    “不错,正是如此。还有一点,钱不存入钱庄,直接入股公司也是可以的,一样不计入户等当中。只是公司的钱,就不是随便可以动用的了。要保证这一点,官府必须要掌控住公司里钱的去向,要有人去查公司的账目。年后,我便从三司勾院借几个人来,教本路各州各县查账的方子。就是公司的账,也要按官府定好的规矩来做。”

    要让公司的资金不随便向个人手里流动,必须要有制度保证,让官府能够监督资金的流动。由此要求官府必须有强大的审计能力,能够监控整个社会的资金运作。徐平花了一年工夫在三司推行记账手段的改进和审计手段的变革,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几个人都低头沉思,想着徐平所说的这一系列动作的意义和后果,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火花在通红的炭上爆开的声音。

    徐平摇了摇头,夹着羊肉在锅里涮着,平静着自己的心神。

    热的烈酒入肚,酒劲立即散开,很容易让人兴奋。徐平现在就是这样,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虽然有点蒙,但思维却异常地活跃。这样的状态,思想可以蹦出很多火花来,但逻辑思维能力下降,也更加容易异想天开。

    企业或者就叫公司,再加上银行,是商品经济链条中关键的两步。由公司代替单个人成为社会经济的单元,从而让人的因素减少,资本更加独立,可以大大加快商品经济的脚步。而且实事求是地说,以这个年代的标准,徐平推出的政策并不算激进,最少比历史上几十年后的王安石变法缓和得多了。

    当时户等最初改革,地方官府为了增加中上等户的数量,专门派出公吏每家每户去数房梁,去数砖瓦,连一只鸡下多少蛋都要计算。最厉害的时候,甚至家里的锅碗瓢盘有几双筷子都要作为资产算进户等里。后来由于闹得太乱,由吕惠卿提出“手实法”,即一切赢利性的固定资产,比如出租的房屋,耕种的的土地,各种磨房和渡船等等,才作为分户等的依据。即使如此,也还是不能遏制地方官府的欲望,你算赢利他们便就挑生意最好的一天或者一段时间算,渡船给你算到上面用了几根钉子,锱铢必较。

    宋朝是中国最能对内折腾的朝代,法令经常变更,而且由于中央集权特别强大,会一下子就捅到社会的最底层。虽然执行会变得荒腔走板,但总能强行推行下去。

    在三司的时候,中书有吕夷简牵制,有王曾压着想平稳不折腾,徐平没有办法推行这些政策。现在到了地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利用户等重定条例的机会,把社会上沉淀的资金逼出来,加入到即将开始的商品经济大潮中。

    按照律法,储存现钱本来就违法,只是难于执行,而且没有太多的意义,地方官府也没有动力去推行。徐平现在只是给地方官府一个认真执行的理由,把社会上的现钱清查清楚了,便就会增加中上等户的数量,自己更加容易做事,这跟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也不用怕这项政策推行下去会导致铜钱从京西路大规模地流出,私自携带大量铜钱一样违法,算是走私。钱法最严厉的时候,就连开封城内带铜钱出城门,超过数量一样是犯法的,到了天圣年间才正式废除这项禁令,但各州之间依然不许大量携带铜钱。也正是如此,不管什么原因,出远门必须把钱换成飞票或者金银等轻货,虽然会被收手续费,也只能如此。不仅仅是因为铜钱难运,更因为法律就是如此规定。

    这个年代,铜钱并不是可以自由流通的货币,是有地域限制的,不然西川数路的铁钱制度早已经崩溃。这些限制,给了徐平推行政策的方便。

    李参最先打破沉默:“如此一来,钱入户等,那民户私藏现钱便就不违禁了?此事要政事堂下敕令同意才行,我们一路可没有如此权限。”

    徐平笑道:“难得糊涂,有的时候不要把事情算得那么清楚。我们只要不再受理因为私藏现钱的案子即可,禁令还是留在那里。真到了不得不废的那一天,自然而然就会从法令里废掉,政事堂说不定会主动下敕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