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目的在根本上就错了,对军队再怎么改良,都无济于事。什么军队编制,改良兵器,骑兵盔甲,钱粮充足,等等都是细枝末节。军事是政治的一部分,战争是政治斗争的继续和激化,只有政治目的明确,政治工作扎实,才能有敢战能战善战的军队。打仗有什么难的?徐平记得自己前世有位伟人说过,打仗没有什么巧妙,简单说就是两句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只有会做政治工作的人才会打仗,不懂政治的人就不会打仗。

    不用说那个时代,就是这个时代一样印证着这句话的证确。历史上两宋之交,最能打的是哪支军队?岳家军论兵员素质,论钱粮充足,论官高爵显,都是中兴几大将里比较差的。同时期张俊的亲兵队,可是号称“武功队”,小兵都是武功大夫,差一步就到横行。要知道岳云被冤杀的时候立过无数战功,不过是左武大夫,比武功大夫高两阶而已。但岳家军最能打,张俊如果说不是打仗最烂的,也是最烂的之一。然而最后活得长混得好的却是张俊,中兴四大将里他排名第一,生封清河郡王,岳飞之死他是第一大帮凶,并由此掌握了兵权。政治上错了,军事上就只有错上加错。

    为什么岳家军能打?因为岳家军是当时政治目的最明确的军队,就是要北伐,要恢复旧河山,为了这个政治目的。他们的政治色彩最鲜明,可以做出任何牺牲。当一支军队“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时候,就不再是那支“悉招无赖不逞之徒”的军队了。这样的军队,还会再受到百姓的鄙视,还会说“好男不当兵”吗?焚香相迎,就是理所当然。

    所以从在邕州的时候起,徐平就不招惹这个年代的正规军队,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如果真地有一天,需要自己去迎接外敌,徐平也宁愿重新编练军队。现在的禁军不但是不能用,就是想改革都难。大大小小各级的军官不愿意,皇帝一样不愿意。那是赵家坐江山的根基,祖宗家法里,其他都是摆设,这一条才是最根本的。

    常备军还是民兵,征兵还是募兵,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支军队要真正生长在自己国家的土壤上,不能是国事军事两层皮。对军队来说打赢了拿赏钱,打输了转头把自己守护的百姓抢一遍,“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守护国家?

    军队要讲政治,不是喊政治口号,口号本身没有作用。而是明确政治目的,要有优良的政治作风,不说别的,总可以向一百年后的“岳家军”看齐吧?如果说一千年后的要求超过了这个时代,一百年的时间原生出来的总是可以学习的。军队讲政治,指的是军队的组织、纪律、行动甚至训练,都要向明确的政治目的看齐。说一句保家卫国,不是对军队的官兵去喊这样一句话,而是要让编制、制度、训练、纪律、作风等等方面,全部要符合这个政治目的要求。要让这样做的人突出出来,提拔上去,不这样做的人淘汰掉。要让符合这个原则的行动一呼百应,不符合这个原则的行为人人侧目。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求整个军队的一切都从头来过,从组织到编制,从一举一动到政令通行跟原来就完全不同了。徐平即使的心,也无力完成这样的动作。

    如果说禁军是一个脓疮,那还是让它烂掉挤破了的好。不可否认,禁军中有优秀的将领和勇敢的士兵,这种人甚至还能够占到多数,但在现在的军制下,他们被压制得冒不出头来。他们的人数占多数,但却不是军队的主流。如果不打仗,甚至就是打仗,没有外来的因素扶持,这些优秀的军人也将蹉跎一生。历史上的狄青在西北战后骤升高位,少了不了几位文臣边帅的大力提拔,他本身就是文臣向三衙夺兵权的一部分。杨文广一直在底层军官队伍里徘徊,没有范仲淹发现他,可能一辈子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武官。而没有后来跟着狄青南征,或许历史上也不会留下他的名字。至于无名小卒高大全,不到十年的时间由徐平家里的庄客到横行,一部分是因为军功,一部分是徐平的身份,一部分是赵祯的赏识。

    徐平可以等,还因为赵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他却是一个非常有职业素养的皇帝。皇帝对他来说就是一份职业,他尽职尽责。特殊的人生经历,使他对祖宗家法并不像其他皇帝那样奉为圭臬。两宋的皇帝中,他是向外朝让渡权力最大方的一个。

    赵祯想不想做个好皇帝徐平不知道,但他可以感觉得出来,赵祯一直在努力地扮演着皇帝这个角色。皇帝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徐平又为何不做好自己的本分呢?

    第225章 新消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平抬起头来,看见刘小乙引了高大全和杨文广、狄青走了进来。

    到了跟前叉手唱诺,高大全道:“我们几个今天进城有些公事,顺便过来拜会官人。”

    徐平点点头:“事情办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一点手尾,要等到明天再回。”

    徐平道:“如此正好,今晚便就住在这里吧,家里现在也没有别人。我们也是很久未见过面了,一会与我出去,寻个酒楼小饮几杯,说点闲话。”

    三人应诺,一起谢过徐平。

    吩咐刘小乙取了几把交椅过来,让高大全三人坐了,徐平问他:“你们现在禁军里过得如何?前些日子听你说起,过得并不如意,不知有哪些事情烦恼。”

    高大全想了一会,才道:“再是不如意,也比一般将校过得好多了。托官人脸面,这几年我升迁得快,难免惹人嫉妒。都是些风言风语,不用理会他们。”

    武官正常是五年一迁,若是没有特别的际遇,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小使臣,八九品的小官,养家糊口而已。历史上的杨文广四十多岁才升到正九品的殿直,在小使臣中都是中下层。后世把杨家看作北宋将门,还颇有代表性,那这将门就实在太过寒酸了些。高大全与李璋一样,前两年加了“带御器械”,身上又有军功,正常升迁也比别人快得多。加上赵祯赏识,几次特旨升迁,现在资序上已经算是禁军中的中高层了。“带御器械”是跟“閤门祇侯”和“閤门舍人”一样的意思,属于近职。对于在皇帝身边的李璋来说,是有实际意义的,当差的时候佩带礼仪性的刀剑,而对高大全来说就是帖职,类似于文官的馆职性质。

    武官不一定是军人,大多数其实做的是文官职事,只是升迁序列不同,地位不同。官只是寄禄,规定了收入多少,决定身份的是职。真正的军人是要有军职或者是兵职的,否则就只是后世广义上文官的一部分。

    军职指的是武将在禁军中担任的职位,比如高大全的军虞侯,比如杨文广所任的副指挥使,比如狄青的副都头。军职是有品级的,所以也有官的性质,只是狄青还是无品杂阶。

    兵职没有品级,当然也不是指的士兵的身份,而是统兵的身份。如路一级的都部署和副都部署,钤辖、都监和都巡检使等。徐平以前的手下桑怿和张荣,两人现在便就是没有军职而有兵职,所以是真正意义上的武将,而不是广义上的武官。

    一般讲在禁军里带军职升迁不易,说是五年一迁,由于萌官过滥,而员额有限,十年不迁也是平常事。哪怕是出现缺额,有了升迁的机会,往往也落到三衙那些真正将门有关系有后台的人身上。杨文广算是名将之后,父亲的地位够高了,但由于杨延昭是边将,在三衙里没有人脉,历史上便就遇到十年不能迁一官的事情。至于狄青这种出身,如果没有战事,立下战功,还得有人看好提拔,一辈子能够混上个官身就算不错。

    兵职在外带兵,相对来说立军功的机会多一些,升迁也容易一些。而且跟掌权的文官打交道的机会多,真有本事,有他们提拔,比在禁军里沉沦就好得太多。便如桑怿,其实从军并没有比狄青多几年,但有徐平赏识,用他打仗,两人地位已经天差地别。但是那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因为兵职多是由禁军的军职人员转任的,没有禁军经历,难有兵职。

    高大全说的是实话,没有徐平,就是他有那些战功,也没有现在的地位。作为朝廷的三品高官,这点面子枢密院还是要给徐平的,他当年的手下,最少迁官没有迟滞。至于在禁军里受排挤,那就在所难免了。一个外人,在一群将门子弟里面,升官比别人快,当然容不下。别说高大全,当年的杨延昭威震北疆,保边境数十年安宁,一生未能入三衙做管军。别人保举,真宗直说他一个边将,进了三衙不是好事,别人容不下他。

    这两天被军队的事情搞得有些心烦,徐平道:“若是在禁军待得不如意,有机会我保举你们到边疆去。哪怕为一州一县巡检,总有机会一刀一枪拼出军功来。”

    听了这话,狄青叉手道:“若得省主恩惠,我等必不负所望,做出番事业来!”

    徐平点了点头:“这两年西北事紧,不定什么时候就起大战。此事我记在心里,什么时候西北出缺,你们还是到那里去吧。”

    狄青和杨文一起谢过。以现在徐平三司省主的地位,保举他们这个地位的官员,确实只是举手之劳。两人在禁军也有些年头了,有身边的人比着,都是有心气的,只要有了机会,怎么也不会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将门子弟差到哪里。

    高大全没有说话,在禁军是徐平安排的,让他不管好坏先培养些人脉。至于什么时候出去带兵,自然也看徐平的意思,并不需要他去操心。这一点他跟杨文广和狄青不同,他是有靠山的,虽然这靠山在三衙里说不上话,枢密院那里还要卖面子。

    见狄青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高大全道:“此事其实也不急在一时,我听人闲谈,说是群牧司的李国舅要入三衙。若是李国舅来了,升一升官,再出去带兵更好一些。”

    这两年李用和一直在各个牧监跑来跑去,回京城的时候都少,徐平回京之后还没有见过他,这消息还没有听说。至于李璋,被赵祯拢在自己身边,不让他接触这些,不知道反而稀松平常。倒是三衙禁军对此非常敏感,在高大全这个层级已经传开了。

    徐平心里合计一下,这两年李用和在群牧司可是立功了,入三衙水到渠成。群牧司说到底是个辛苦衙门,收入又低,还好现在有人工授精,李用和做了成绩出来,以前还经常背黑锅呢。李用和入三衙,怎么也要从都虞侯的管军做起,那是皇上的亲舅舅,起步不可能低了。只要是管军大将,经济待遇就向执政看齐,这种高收入职位,依着赵祯的性子肯定要给舅舅。自家人不照顾,照顾谁去?

    至于李用和会不会带兵,能不能带好兵,谁管他呢。三衙就是那个样子,差又能差到哪里去?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三衙管军大将,还未必比李用和强呢。

    得了这个消息,徐平道:“李国舅与我家是通家之好,如果他进三衙,很多事情就好商量了。这样,你们就先在禁军里等一等,时候到了我自然想办法。”

    第226章 自助餐

    正在几个人说话的功夫,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这处小院子对现在的徐平来说,实在有些小了,门外一有点动静,便就传到房里来。只是父母和林素娘等人都没有回来,徐平一个人待在京城,不想住到城外的府第去,还是将就住在这里。

    不大一会,刘小乙带了一群人进来,却是天圣五年的同年进士,韩琦、王尧臣、文彦博、赵諴、吴育和王素几个人,后面跟着一个王拱辰。

    进了院子与徐平见过了礼,韩琦道:“云行自从回京之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同年之间难得有机会聚一聚。听说你今日空闲,无论如何要在一起说一说话了,特意相约来找你。只是我们几个日子都过得不容易,特意拉了一个财主来。”

    王拱辰在后面摊了摊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两年的时候,馆阁官员中就数王拱辰最穷,时常还要徐平接济。几年过去,王拱辰家境殷实,成了别人吃的大户了。这倒不是靠着他丈人薛奎,而营田务待遇优厚,公使钱之类几乎是敞开花。再加上徐平带着他家做生意,很是赚了些钱。

    这几个人带着王拱辰来,倒不只是为了让他掏钱,还是因为都知道他跟徐平关系与别人不同,能够帮着说上话。都是天圣五年中的进士,韩琦、王尧臣、吴育和王素几个人好一点,刚到后行员外郎,剩下的人中文彦博和赵諴就是突出的,今年刚升国子博士,与徐平的差距已经不可以道里计。徐平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了,差一步就到宰执,这些人刚刚摸到中层官员的边。地位差得远了,话就跟前两年说起来那么随便。

    高大全、杨文广和狄青向几个人行了礼,身份关系,与这些人说不上话,便就告辞离去。徐平怎么好就让人这么走了?吩咐刘小乙,带着他们到附近的酒楼用些酒饭,由高大全代表自己作陪。别看只是徐家的仆人,刘小乙的身份却是水涨船高,要不是有高大全在一起,杨文广和狄青想请他吃饭还真请不到。

    看看天色不早,一行人出了门,徐平对韩琦道:“这两年我都不在京城,不知道最近有什么酒楼特别出色。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必要找一处称心如意的才好,方能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