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乐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我们只是临时组队,到了时间总会分开。”

    朝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咬咬唇,“你在说什么,我们说好的。”

    沈小乐脸上很平静,一波海水涌过来,拍打在礁石上,拍在他们身旁,在他们脸上头上掠过去,又退下。

    无边无际的水。

    沈小乐说:“你是个好孩子,连你也死了,就太便宜这个世界了。”

    她松开他,笑了笑,没了嬉皮笑脸,也没了张牙舞爪,只剩下平静,极度的平静。

    朝珣张了张嘴,他猛地一下伸出手,可还是没来得及,一个浪打过来,那湿漉漉的头发穿过他的指尖,悄然迷失在水里。

    沈小乐朝更深的海里游去。

    朝珣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疯了一样想要抓住她,想叫她说清楚,想最后不留遗憾,一个浪又打过来,叫他浑身有力无处使,他挣脱那处礁石,他潜进水里,喊:“沈小乐!”

    “沈小乐!”

    “沈小乐!”

    “沈…”

    沈小乐没有回答。

    沈小乐像只灵动轻盈的蝴蝶,抛弃他,不见了。

    四面八方的水,重新灌到嘴巴里,月亮照着水汪汪,一波波的水,压迫着他的视线,朝珣来不及哭,也来不及,再抓住那只纤细手腕。

    意识消失之前,他的眼前,是一片深深沉沉的黑,有只蝴蝶在眼前飞,飞到月亮上,飞到云朵里。

    海水包裹着皮肤,朝珣陷进去,陷进去。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也会飞了。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荒诞的梦,梦里他荡着秋千,从地上荡到天上,荡进厚厚的云层,荡到从未见过的外太空,他看到了很多行走的小木棍,大家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有人喊他:“你来啦。”

    朝珣准备回答,一切又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洁白的病房,看到熟悉的两张脸,有爸爸,有妈妈。

    他身上的裙子被脱下来,换上了一身干净衬衣。

    妈妈抱住了他,她哭,无声地。

    “宝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你想就这么丢下爸妈走吗?”

    “我们去复诊去瞧瞧好吗,别这样,就当是妈妈自私一点求求你,别总想着…”

    朝珣眼神很空洞,又有些失望,他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耳边的声音好像是幻听,忽远忽近。

    他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沟通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他疲于再去一遍遍重复着从快乐顶端坠落的失落感觉,也疲于应付“爱”这种东西,一旦陷入黑暗里,幸福也是个让人畏惧的东西。

    “宝儿,你想要什么,你和妈妈说,妈妈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

    好吵。

    朝珣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个女孩儿呢?”

    朝珣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朝珣睁开眼睛,他看了眼她,然后赤着脚下床往外头冲,朝珣妈妈没有拦住他,他疯了一样在医院里奔跑,推开了无数张门,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沈小乐。

    她穿着那身白色裙子,脸色泛白,头发湿漉漉。

    朝珣一时没站稳,跪在地上,他捂着脸哭。

    医护人员问:“你是她亲人吗?”

    朝珣不说话。

    明明约好一起去死,到了最后,这个人却放了自己一把鸽子,先行离去。

    尸体是凉的,他跪在地上,手脚冰凉,也宛若一具行尸,头昏昏涨涨,他红着眼看她,攥着她那双冰冷的手,近距离地感受着死亡。

    朝珣爸妈没一会儿跟了过来。

    朝珣闭着眼睛,腰又塌下来,背驼着,他低着头,哑声说:“妈妈,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朝珣妈妈抹抹泪,说:“当然。”

    朝珣扭头看了眼她,眼尾那抹红迟迟未散,他看着她,微笑,一瞬冲淡了眼里那股浓重的悲哀。

    “那么,我可以要一个崭新的开始吗?”

    他像变了一个人。

    朝珣妈妈说不出他哪里变了,可他的确是变了。

    她说:“好。”

    于是在一个下雨天,他们一家,带着厚重的行李,离开了这座小城。

    朝珣买了很多很多车轮饼,还打包了一份炸猪排饭带在车上,也有几个人给他发消息,郝兴臣、刘小冰、孟欣欣,朝珣一个都没有回复。发的最多的,是江夕迟,他用不同的手机号给他发的消息,朝珣知道他来找过自己,他紧锁着门,在那几天,他让邻居家的人告诉他,他们一家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