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过习惯于在幸福后面加个但是,“但是”还没有来之前,唯恐受到伤害,唯恐伤害到他人,他事先躲得远远的。无论是和沈小乐一起去死,还是逃离这座城市,所有人说他胆小也罢,说他懦弱也罢,世上那么多人想做英雄,他从来没想过,他只想做个凡夫俗子,快乐至死。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江夕迟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把自己的心,再剖出来给别人看。

    他总是想得很多。

    太多人的恶意绵绵不休,太多人的善意短暂如同日出。

    这世上不存在一个装的全部是爱的永动机,在一个企图自杀的人面前,人们先是不信、然后相信、然后同情,同情的区间是一会儿和再过一会儿,最后没有人在乎。

    朝珣实在不想从江夕迟这里收获任何同情,但他现在,真的真的,有些累了。

    他窝在江夕迟的床上,枕头、被子,全是江夕迟的,这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许多个画面忽闪而过,挤在他脑子里快要爆炸了。

    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一个人,那只虎皮猫蹲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朝珣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拿起手机给江夕迟发消息。

    ——江夕迟,你回来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江夕迟没一会儿回了他消息。

    “见谁?”

    朝珣想了想,只是想了想,他就觉得眼睛有些湿。

    “见一个老朋友。”他说。

    江夕迟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外面的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朝珣开车载着江夕迟,点了一首歌放着。

    密集又躁动的音乐在车里响起。

    江夕迟听了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听摇滚了?”

    朝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很久了,在我离开的那一年,。”

    江夕迟皱皱眉,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股子不对劲儿,在朝珣在一个商场停下之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江夕迟问他:“你朋友约你在这儿见面?”

    朝珣摇摇头,说:“不在这儿,只是我要买点东西去见她。”

    江夕迟跟着他进去,朝珣很久没来了,这里的格局变了不少,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女装区。

    秋天和春天的气温颇为相似,朝珣在那些衣服里挑挑拣拣,花了好长时间,最后挑出来一件白色的裙子,他扭头看着江夕迟,笑问:“你说,这件适合公主穿吗?”

    江夕迟咂摸着他的用词,觉得有些好笑,他看了一眼那裙子,问:“你的朋友是个女生?”

    朝珣“嗯”了一声,点点头,又催促他回答,“这件好不好看啊?”

    江夕迟说:“好看。”

    朝珣说:“我觉得也是。”

    他十分高兴地去结了账。

    出了商场,江夕迟问他:“去哪儿?”

    “跟着我走就知道了。”朝珣手握着方向盘,想点根烟,看了眼身边的江夕迟,他又把烟盒放了回去。

    城市的夜晚,人说话的声音被夜色掩盖,孤独和寂寞习惯在夜里发酵,江夕迟听着车里那一遍遍循环的歌,明明很热烈的音乐,不知怎么,越听越悲凉。

    朝珣只放那一首,一遍遍循环。

    那乐点砸进人的耳朵里,先是吵闹,然后是孤寂。

    车子最终在海边公路上停下。

    海风猎猎。

    商场换了格局,这里却没变,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江夕迟下了车,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他侧过头看着朝珣,顿了顿,有些迟疑:“你要我见的朋友,在这儿?”

    朝珣“嗯”了一声,四下打量着,却并不着急,他左右看了眼,瞥到了不远处那个小面馆。

    好几年了,那家店居然还在。

    他问江夕迟:“你饿不饿。”

    眼下已经八点多了,江夕迟说:“有点。”

    朝珣指了指那家面馆儿,说:“我请你吃面吧。”

    江夕迟皱皱眉,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小面馆装修成了大面馆儿,增设了许多桌子椅子,菜单也丰富了许多,老板脸上新添了几条皱纹,很显老了。

    “两位客人,前台点餐,吃什么呢?”

    朝珣点了一碗清汤面,又问江夕迟吃什么,江夕迟说和你一样。

    这个点儿,稀稀疏疏的几个顾客,人不是很多,他们点了单,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