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家子必须死。

    虽然魔修炼化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薛遥生在竹林境,这样的场景也见过不少。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一幕还是深深刺痛了薛遥。

    薛遥来不及思考太多,抬手按上林晋桓的手臂,冷声说道:“住手。”

    “哦?”林晋桓挑眉望了薛遥一眼,又转开视线。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与你何干。”

    芝芝已经停止了挣扎,灵动的双眼此刻是一片空茫,她的手脚无力地垂着,眼看着凶多吉少。

    她爹尚且清醒,他看着失去知觉的女儿痛心至极,喉咙底发出“嗬嗬”的嘶吼。

    “林晋桓!”薛遥紧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喊林晋桓的名字:“你给我住手。”

    林晋桓不再说话,转而迎向薛遥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薛遥看很久,在薛遥耐心快要耗尽时终于松了手。

    芝芝和芝芝爹重重落回到地面,诡异的白烟又重新钻入他们的身体里。芝芝的母亲见二人死里逃生,颤抖着朝爷俩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芝芝惊惧地坐着,哭得满脸是泪,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抬头看见林晋桓又朝他走来,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老夫妻见害人性命的魔头又靠近自己的女儿,虽然明知力量悬殊,但还是发了疯地一样不断用拳头锤打着林晋桓。

    林晋桓似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他只是蹲伸手抹掉芝芝眼角的泪,温柔地说道:“傻姑娘,以后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说着他就站起身拂袖走了。

    芝芝呆呆地望着林晋桓,没有发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薛遥没有急着跟上林晋桓。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符咒飘在半空中就燃烧了起来。

    一张符纸烧尽,芝芝一家早已倒在地上,似是陷入了沉睡。薛遥将一家三口安顿好,这才转身追上林晋桓。

    林晋桓步履不快,像是故意在等薛遥。片刻功夫之后薛遥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出乎林晋桓意料的是薛遥没有兴师问罪,他甚至没有说话,两人只是沉默地往山下走去。

    不消多时,二人就行至山脚。官道上有两名黑衣男子牵着两匹马在等候。那两名男子在树下站得笔直,他们甫一见到林晋桓,就单膝跪地抱拳喊了一句:“门主。”

    林晋桓颔了颔首,从男子手上接过缰绳。男子俯身抱拳,接着便原地遁了。林晋桓翻身上马,调转了个马头,突然开口问薛遥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林晋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薛遥却听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俯身摸了摸马脖子,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什么好问的,魔修汲取真元炼化也是常情。”

    “既知如此,你为何出手阻止。”林晋桓问。

    薛遥没有回答,他只是毫无诚意地抱了抱拳,笑道:“多谢门主成全了。”

    林晋桓闻言不置可否,他夹了夹马肚,马儿倏地蹿了出去。

    薛遥从后面打马赶上,迎着风问道:“林兄,我们此行去哪儿。”

    薛遥态度的转变让林晋桓心里腾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道:“金陵。”

    金陵城热闹繁华,玉楼金阙鳞次栉比。傍晚华灯初上,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秦淮河畔更是一幅烟柳繁华的撩人景象。

    在金陵城打打杀杀不免让人觉得辜负了这好风月,好在林晋桓不负众望,甫一进城二话不说就带着薛遥直奔朝朝楼。

    朝朝楼可是秦淮河畔著名的销金窟,姑娘们各个人美活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姑娘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诗文广流传。每年的花魁评选,不管第二三四名怎么争夺得蓬头跣足,魁首必是出自朝朝楼。

    “门主真是…”薛遥一脸感慨地站在朝朝楼金壁辉煌的大门外,门内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鼻子。薛遥认真偏头想了想,终于想到一个词:“好雅兴。”

    林晋桓眉眼弯弯地笑道:“薛兄,你我相识一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今夜不必客气。”

    说着林晋桓率先迈进大门。

    楼里的虔婆见来了人,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这鸨妈虽殷切,但服饰妆容颇为得体,丝毫不显艳俗。她朝薛林二人福了福身,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二人气宇不凡,不管是不是熟脸,随即招呼道:“二位公子来啦,随奴家楼上请。”

    林晋桓与薛遥随虔婆往楼上走去。一楼是正厅,此时虽时辰尚早,但宾客早已盈门。一路上不少楼里的姑娘来来往往,姑娘们只是得体得行了行礼,含蓄一笑,就足够让人心猿意马。不得不让人感慨这朝朝楼确实有独到之处。

    二人在雅间坐定,虔婆风风火火地一阵张罗,就有一群姑娘端着糕点果盘婷婷袅袅地进来。

    酒水刚一摆上桌,林晋桓就吩咐道:“叫沈照璧来。”

    虔婆一听,脸上笑容不变。她放下手里的一叠白玉糕来到林晋桓案前,俯身亲手将他桌上的酒杯斟满,这才一脸歉意地说:“对不住了公子,照璧姑娘如今不接客。我们这儿的霓裳姑娘和绿腰姑娘也都是才貌双全的主儿,一会儿让姑娘们给二位来一段《春莺啭》可好?”

    奈何林晋桓十分不解风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玉佩扔进虔婆怀里,道:“叫她来。”

    虔婆一把接住玉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大变。虔婆俯身行了个礼,战战兢兢地将玉佩重新捧到林晋桓面前,这才连忙退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使了个眼色,一屋子的姑娘都跟着她鱼贯而出。

    雅间里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薛遥的目光也落在那枚玉佩之上,那是一只满是裂痕的白玉,玉上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神兽,除了看得出它曾经被摔得四分五裂,其余的无甚特别。

    薛遥移开视线,他起身踱到窗前,顺手推开了窗户。

    雅间的窗子正对秦淮河,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阵阵晚风带着悠悠桂香。不知是哪家的姐儿正对着往来的画舫凭栏唱曲,歌声婉转,琴音悠扬。薛遥望着这一片繁华安逸的人间景象,突然觉得他们修道之人一生都在汲汲营营,实在毫无意趣。

    薛遥觉得眼前的景物让他有些熟悉,又有些怀念。他想大抵是他贪图人间享乐,终究不是什么道心坚定之人。

    薛遥暂时放下心绪,转过身懒懒地倚靠在窗枢上,调侃林晋桓道:“门主好大的气派,非花魁娘子入不了您的眼。”

    林晋桓不动虔婆斟好的酒,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道:“照璧姑娘名动天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是人之常情。”

    薛遥嗤笑了一声看向窗外,不信他的鬼话,片刻之后他又说道:“想必这照璧姑娘必是美若天仙,才能让门主如此魂牵梦萦。”

    “薛左使一会儿亲自看看便知。”林晋桓说道。

    二人说话间,门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敲门声就接连响起。林晋桓说了声请进,门随即就被推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