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预防自己在楚悉面前丑态尽显,我微微转开视线,躲避他的目光。我正要撒开自己的手,决定结束今晚这段诡异的“表演秀”,狼狈奔逃,他的手却在我撤了劲的空当趁机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指腹轻巧地在我的掌心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像踩着云朵飘过。我和他的皮肤之间流动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刹那间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无色无味无形的空气的存在。

    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心里祈祷夜晚微弱的亮光能够让楚悉看不见我软弱的表现。我和他之间我本来就处于弱势地位,不能再让他看见我更多的弱点了。

    他的动作依然在沉默中继续,手指一路从我的掌心抚到指尖。就在即将分离,我的手指因为他施加压力消失的过程而面临反弹蜷起的触发点时,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在手捏了一下又放开。

    我麻烦大了,楚悉说。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捧住我的脸,摆正面向他,我被他摇得晃来晃去,听他说道,容礼,你不能再给我找麻烦了。

    我发怔,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我所想的。如果我就要一直麻烦你呢,我试探道。他光笑,不回答,放开了手。你说话,我说。让我想想,他说,然后慢腾腾向前走。

    走了进了大堂还不开口,我下意识伸手扯住他的小臂,又问,想好了没。他转身半垂着眼望向我,忽然一笑,耍赖皮似的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这回真的不知了,容礼。不能你来帮我解决吗?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你,这回换你来帮帮我,就这一次。

    我说,我自私自利,帮不了别人。我向他迈了一步,凝视着他说,我只会像蛇一样缠住你,咬死你。说着我扑到他身上装模作样地要咬他。楚悉左躲又闪,还是被我跃到了背上。他干脆背起我,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爬到二层半时,我注意到他耳朵发红,凑过去小声说,你那天亲我了。他登上平台前的最后一级台阶,很轻地“嗯”了一声。是你主动的,我说。他说他知道。

    你都记得,我说。嗯。但是你假装全忘了。嗯。

    我恶狠狠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小腿也表示抗议般在空中胡乱甩了一下,语无伦次地控诉道,我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梦里的人吗?喝醉了就做梦,想干嘛干嘛,酒醒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你的什么任意门吗,我还得陪你的节奏来来去去?有本事你再也别趁着喝醉打电话给我!

    他被他摇得趔趄几步,将我往上抬了抬之后扶着扶手停下了脚步,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了楼梯上。没一会儿楼道里的灯灭了,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就在我耳边,可因为看不清他的面容又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本事你别接我的电话,楚悉说。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礼,他说,你太不讲理了。他倒怪起我来了,我猛地探出身拍了一下墙打断他的话。灯亮了,楚悉没再说什么,继续背我上楼。

    到家之后他把我放下,转身去摸玄关灯的开关时我问道,你想我走吗?他没应声,也没开灯。

    我说,你想亲我吗?还是沉默。你想跟我做()爱吗?我等了一会,他还是不说话。

    你是哑巴吗,回答我,我吼道。他终于低声说,你问了好几个问题,我不知道回答哪个。我说这三个问题应该是一个答案。他终于转过身,面冲我,说,想。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我说。楚悉说他在等我问他另一个问题。我说我不想问。他说你得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明天还会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吗。这回他没犹豫,立刻点了头,说是。然后他问我,你还愿意留下来,愿意跟我亲吻,愿意——他话没说完,我就扑过去抱住了他。

    我不管不顾地认为这些都没关系,他可以在选择在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我可以做他的醉梦里的爱人,梦之外的朋友。

    灯一直没开,我黏在楚悉身上,他往哪走我就往哪里走。我的一呼一吸跟随他的一呼一吸,他的每一次前倾我配合着后退,他后退时我又追上去。气氛说不清是一场战争还是双人舞,我全情体会着他的同时也感知着我自己。

    我不知道最后是进了他的卧室还是我的卧室。我记得是我一开始很热,可是一转身后背贴到了墙上,凉丝丝的细线顺着我的后背一点点向前编织,再沿着我的皮肤织到楚悉的身上,仿佛下起了一场只围绕我们两个人的雪。紧接着耳边传来了他粗重的一喘,我脱离了墙壁,被他抱着旋了半圈,后退着跌到床上。

    我看到了北方冬天的雪,毫无重量感地飘落,装模作样地保持距离。我迫不及待跑进雪里,一脚踩上去,低沉而隐秘的声响急促地蔓延开来。

    原本彼此独立且稀疏排列的雪花,被压紧,撇去所有缝隙,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朵雪花紧紧拥住另一朵,它一点也不绅士,急急忙忙得扑上去,笨拙又没轻没重,很难想象刚刚在空中飘荡时它如何忍耐才能装得那样潇洒自如。

    雪花逐渐没了那样轻盈洁白毛绒绒的模样,这样舍弃自我的糅合带来晶莹剔透的水珠,分不清是脆弱的破碎还是强硬的集结。

    它们自己大概都来不及捕捉,任何一秒钟的感受都不同。醒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变换了模样。它不再是雪花了,而成了半透明冰块的一部分。

    我对这个融合过程感到好奇,雪花对雪花来说是什么样的温度。人的皮肤将雪定义为寒冷的标志,而他们自己之间会不会认对方是温暖甚至火热的——只要它们试着贴到一起融合成冰就会明白。至少下一刹那我体会到了,两个生命体因为某种奇妙的吸引力穿刺的感觉。

    然后没多久我的脚发凉,鞋子湿了。雪花变成水给我的皮肤留下温度和湿度的双重痕迹。从雪到冰再到水——因为温度升高变为液体后就再没有个体的分别,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单位。

    怪不得爱情会让人难以克制地联想到永恒。

    不再是雪花的雪花搭乘我的鞋子回了家,慢慢蒸发,最终消失不见。或者说是散播到我房间的各处,从此以后日日夜夜地拥抱我,无处不在。

    我将永远记得他带给我情不自禁的隐秘声响、融合的表现式、潮湿的冰凉、不见踪影的无处不在和滚烫到让人不在意转瞬即逝的热爱。

    ?

    第14章

    睁眼看到楚悉熟睡的模样,这回倒是我忍不住落荒而逃了。反正结局不会是清晨的浓情蜜意,既然一定会分离,我先走总比一睡醒看到楚悉不在了?强。

    我翻身下床,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想起昨天在我和楚悉的共同努力下把自己扒了干净。?我弯下腰想从地上捡起衣服,刚一动作就感到自己两条腿别别扭扭,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屁股,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加快速度,匆匆忙忙胡乱地穿成了大概能见人的样子,拔腿就跑。

    忙中出了乱,我一脚踢到了门框上,又不能叫出声,疼得眼泪汪汪,一瘸一拐地继续逃亡。走之前我回头看了眼,好像看到楚悉睁开了眼又好像只是错觉。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然而我把自己身上所有口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车钥匙。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一个第三人称视角的乌漆墨黑的片段在我脑袋里播演起来——我两条腿像螃蟹一样蹭来蹭去试图褪掉自己的裤子,因为一只手被楚悉抓着不放,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不想放,只好锻炼自己双腿的灵活度。

    想到这里我猛闭眼摇了摇头,转身将发烫的脸颊贴到门口的信箱上面壁思过。可我的脑筋成心跟我过不去,画面继续播放——楚悉察觉了我不协调的动作,朝下瞥了眼,低笑声撞进我的耳朵,此刻面壁的我与回忆中的我同步打了个颤。然后他撒开了搭在我腰上的手,帮我解除了裤子的禁锢。他随手一甩,发出了显然不是布料落地的碰撞声,还跟上了一段轻快的滑行——我的钥匙就在那时从裤兜里飞了出去。

    我双手抓着信箱,焦急地朝楼门洞里望去,关于该不该上去找车钥匙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我一咬牙一跺脚冲了上去,蹑手蹑脚走进卧室。

    楚悉背对着我,看样子睡得正熟。我刚要趴下来搜寻车钥匙的踪迹,木地板却发出嘎吱一声,与此同时楚悉也有了动静,不仅翻身面向了我还贴近了靠近我的这半边床沿,手腕搭在边缘,右手垂落下来。

    我这辈子可能从没这么机敏过,仿佛躲避朝我射来的子弹般来了个就地匍匐,贴在地板上紧抿住嘴,以防发出剧烈的喘息声。与此同时,我看到了床下的车钥匙,连忙伸胳膊够到手。以为完成了任务正要呼出口气,床尾又出了声响。被子被楚悉的腿推着往边上移动,与白色的被单一角同时从床上掉落下来的还有一件深灰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看,脑袋嗡嗡地叫——被他从床上踹下来的是我的内裤。

    我没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发现他已经醒了,把内裤踹下来也是故意的。于是干脆不看,抓起内裤就跑。磕磕绊绊地回了家,仿佛上西天取了趟经般疲劳,感觉自己从未这么狼狈过。

    狼狈归狼狈,不论是车钥匙还是内裤都消灭不了那个夜晚给我带来的快乐。?这件事让我开心了好几天,总忍不住一再地回忆全部的经过。搞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干什么都会突然停下来傻笑。

    洗头发时笑,迷了一眼一嘴的泡沫;接水时傻笑,摁住按钮不放,没注意到饮水机的热水源源不断地外流,溢出杯子,烫伤了右手;看电视时对着那个天下第一丑的非洲木雕笑;在屋子里打转,转到阿盖面前对着它的硬壳子笑;逛花鸟鱼虫市场也忍不住笑,笑得笼子里又黄又绿的胖鸟和着我叽叽喳喳地叫,还笑得水池里的鱼一个劲扑腾。

    人总是悲伤是得了病,可总是快乐也不行。问题不在于悲伤还是快乐,而在于不可以长期被一种情绪垄断,这会令人脑袋迟钝,早不记得自己最初因为什么快乐或悲伤,只抓住这个情绪不放,单因为快乐而快乐,因为悲伤而悲伤了。

    这样没了根基的情绪显然不是正派角色,它像毒品一样迷惑心智,给人带来一段仿佛时间静止的固态体验。然而当“药效”过去,其他的一切会异常凶猛地袭来。

    这段极乐的记忆被我回味到滚瓜烂熟,快乐在我一次又一次精细的复盘下逐渐变得透明,忽然一个时刻之后,它无法再遮挡其他定时炸弹般不稳定的元素。

    我开始担忧,几乎到了恐慌的地步。那晚楚悉在我问完第二天会不会忘记后毫不犹豫给出了肯定答复的那几秒一再地在我脑袋里重播。我当时确实接受了他的选择,可激情过去,真正地面对现实的时候,我又没法像那天晚上一样潇洒坦荡了。

    甚至我这回连在心里骂他胆小鬼的资格都没有。楚悉那时根本没有进行下去的意思,是我主动的,我昏了头做出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让步。相当于是我自己扔出了一份不公平的合约,楚悉签了。他没做出任何违反约定的事情,我没有苛责他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