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胡桂猛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转了半圈,走到桌前,拿出点火之物,燃亮半截蜡烛,回身看着三六弟。

    胡桂扬坐着不动。

    “你怎么知道宫中有人遇害?”

    胡桂扬与汪直在大门口交谈,自然什么都瞒不住。

    “猜的。”胡桂扬不想现在就提起火神教。

    胡桂猛猜得却更准一些,“看来火神教真把你当成‘传人’了,什么都肯对你说,你自己不会当真吧?”胡桂猛自问自答,“不会,要说不信鬼神,你算是义父最得意的干儿子。你只是想利用火神教,让自己脱离困境。”

    “五哥比大哥更聪明。”胡桂扬向后微仰,侧身靠墙而坐,“你说我能成功吗?”

    “助我将火神教一网打尽,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当年义父分工的时候,大哥负责监视寺院与僧人,五哥则专盯宫观与道士,火神庙该归五哥,想必五哥调查火神教很久了吧?”

    “三年。”

    “够久了,可五哥动手抓人的时候,仍显仓促,这是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

    “想。”

    胡桂猛坐到炕的另一头,像是要讲一个悠长的故事。

    故事的确有点长,但他说得很简短,“京城藏龙卧虎,同样藏污纳垢,妖言惑众者不少,信徒更是处处皆有,大的邪教有好几个,火神教只是其中之一,义父原希望顺着这条线,将所有教派一网打尽。”

    “这么说来,三年就不算长了。”胡桂扬属于半闲人,对义父赵瑛的秘密所知甚少。

    “义父过世之后,妖狐再出,火神教突然变得活跃,我得到消息,小牡丹与双刀男子受到火神教的保护,因此我不得不动手,可惜只抓到一些小喽罗。”

    “但是五哥凭此激起了各教的义愤与恐慌,或许能钓出大鱼。”

    “或许。”

    两人相视一会,胡桂扬道:“五哥早就盯上何百万了吧?”

    “嗯,还会继续盯下去。”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何百万用过许多名字,其中一个是梁铁公,在广西收养了一子一女,四处行骗,在南京加入火神教,地位慢慢上升,去年来北京。”

    “但你没有告诉义父。”

    “没有,义父向来冷静,唯有在追捕梁铁公这件事上有些冒进,我不想让他老人家破坏整个行动。”

    “以后你会抓他?”

    “会,义父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火神教昨晚遭受重创,很可能会召集各教派商议对策,我只要盯住何百万,就能顺藤摸瓜。”

    “何百万只怕不会再露面了。”

    “那就盯住他的女儿。”

    “何百万连养子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养女?”

    胡桂猛沉默一会,“不着急,走着瞧。”

    胡桂扬也沉默一会,“五哥对我说这么多实话,想必是做出决定了。”

    “嗯。”

    “我昨晚成为‘火神传人’,是不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胡桂猛又沉默一会,“你帮了我们所有人。”

    胡桂扬无所谓地笑了,“五哥与大哥和好如初了?还是说——所有争斗都是假装的,五哥表面上依附东厂,暗地里也投靠了西厂汪直?”

    “争斗是真的。”胡桂猛平淡地说,默认了三六弟的说法,“义父不在,我与大哥将各建一队,谁做得好,谁就能得到厂公的青睐。至于东厂,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根本不敢与西厂抗衡。”

    “汪直的驭下之术,与义父真是不一样。”

    胡桂猛微微皱眉,“你知不知道,多年以来,一直是义父阻止咱们的晋升之途,否则的话,我绝不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校尉,你们也不会只是平民。”

    “略有耳闻。”胡桂扬昨天刚从袁彬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义父太固执了,固执到不惜牺牲大家的利益。义父有袁大人的保护,可是袁大人如今失势,谁来保护咱们兄弟?绝子校尉跟随义父得罪的人太多,必须立刻找到新靠山。”

    “所以是汪直。”

    “厂公虽然年幼,但是深受陛下信任,前途无量,而且他也来自断藤峡,真的在意咱们这些人。”

    两人又陷入沉默,胡桂扬问:“你与大哥在汪直面前争宠,争的究竟是什么?是谁先抓到妖狐,还是谁先造出一只妖狐?”

    “你说的这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

    “五哥,你让我糊涂了。”

    胡桂猛站起身,“你就是妖狐,或者说妖狐就在你身上,我与大哥谁先将妖狐引出来,谁就立首功。”

    胡桂扬大笑,“认识五哥这么久,你这是第一次讲笑话。”

    “这不是笑话。”胡桂猛冷冷地说,“本来我与大哥意见一致,希望慢慢将妖狐引出来,可是你做得越来越过头,自己往墙上撞,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法,将妖狐逼出来。”

    胡桂扬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这些天来他遇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人与事,就属当前的五哥和五哥所说的话最让人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