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地离神木厂大街不过两三里,离京城四五里而已,就已乱成这样,胡公子来过这里吗?”

    胡桂扬点头,“来过一次,具体是哪我不记得,当时是跟着义父抓捕一名妖僧,他躲在一户人家里,接受信徒供奉,胃口太大,逼得几名信徒家破人亡。可我们来抓人的时候,恰恰是这些信徒反抗最为激烈,拼死也要保护妖僧。”

    “呵呵,这是常有的事情,越是山穷水尽的时候,越不能承认一直以来的错误,否则的话,自己就将一无是处,除了自尽,没别的选择了。”

    胡桂扬对这种事情早看开了,笑了笑,说:“这里离京城只有四五里?”

    “这还是按走路计算,如果没有房屋阻挡,离得更近。”

    “你要在这里躲避?”

    “老实说,这里并不安全,暗中的敌人在这里的眼线可能比城里还要多,但我要冒次险。”

    说话间,何百万拐进一条不长的死胡同,轻车熟路,推开一户人家的柴门,院里有三间并排的草房,他掏出钥匙,打开正房的门。

    屋里十分黑暗,胡桂扬适应了一会才能看清屋里的摆设,正对面是炕,空地摆着一张方桌,周围是几张长凳,墙上挂着破旧的衣物。

    何百万请胡桂扬坐下,“我去烧点水。”

    “不必了,还是先说正事吧。”

    何百万坐到对面,“天子脚下,不过数里之遥,就有如此杂乱之地,虽有里正,却从来不管事,巡城兵丁十天半月来一次。大量贫穷百姓聚居于此,中间或有一二匪徒,一旦招来官府,百姓必然倒霉。”

    “此乃藏污纳垢之地,据我所知,朝廷一直有意整顿,只是没来得及动手。”

    “呵呵,此地的确藏污纳垢,可胡公子想过没有,天下有多少这样的藏污纳垢之地?”

    “嗯?”胡桂扬没太明白何百万的意思。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无数大城小镇,直到受高人指点,才发现习以为常的事情当中藏着另外的真相。”

    “你所谓的真相是什么?”胡桂扬笑着问,他听过许多貌似有理的奇谈怪论,早在心里做好“迎战”的准备。

    “大家都说天下是朱家的,可朱家真正掌握的地盘有多少?”

    何百万一开口就带有大逆不道的嫌疑,胡桂扬没接话,只是笑看对方。

    “皇宫威严整肃,全归皇帝所有。出了皇宫,威严少一些,整肃也差一些,可是有王府、有贵邸,街道上官兵巡视,出了一只妖狐就是轰动的大事,也算是皇帝的地盘。出了京城,道路变窄,房屋变矮,人也变杂了,有些地方还好,官府照看得到,可是有大片区域属于法外之地。”

    “嗯。”胡桂扬大致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在城里、在保庆胡同,我不敢提‘皇帝’两字,在这里,我敢,但是只能在屋里,在路上不行。胡公子若是愿意再往南走走,不用太远,十里足矣,随便谈论皇帝,根本没人在意。再远一点,三五十里,痛骂皇帝不仅不会得罪,还能赢得一片赞扬。”

    胡桂扬笑道:“再往十里以外,可就没什么人了,至于三五十里,那是飞鸟走兽的地盘。”

    “皇帝管得了飞鸟走兽吗?”

    “当然不能。”

    “所以天下并不都属于朱家,真论起来,飞鸟走兽的地盘更加广大,百倍于城镇。”

    “我是人,不是鸟兽。”

    “对,可那些不愿当朱家百姓的人,还有鸟兽之地可以投奔。”

    “你是说那些占山为王的反贼?”

    何百万笑道:“占山为王是一条出路,除此之外,天下依然广大,有足够的容身之所。”

    “那就是神仙了。”

    “神仙有,但是太少,我说的就是寻常百姓,数以十万、百万计,遍布天下,却不受官府管辖,不纳皇粮,自给自足,这是另一个天下,无名无姓。”

    “你说的是流民。”

    “流民是官府的叫法,人家在山里居住数代,甚至比太祖建国还早,怎么会是‘流’民?”

    胡桂扬皱起眉头,“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算还有一百个‘天下’,跟我也没有关系,跟你们火神教好像也没有关系,我只问你,是不是火神教弄出了那晚的雷鸣与白光?”

    “是。”何百万平淡地回道,好像这只是一件极其不起眼的小事。

    “为什么?”

    “因为你是火神传人啊。”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真拿火神传人当回事啊?”

    “此为神谕,我们不敢有半点违背。”

    “那直接让火神救我好了,你们干嘛掺和进来?”

    “如果一切事情都交给火神,我们这些信徒岂不是成了摆设?火神指定了你,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

    胡桂扬双手捂脸,“跟你们这种人,永远也说不清。”

    “何必说清?胡公子安心接受就是,你甚至不必成为信徒,火神此举必有深意,没准就是要一个像胡公子这样的不信者,才能实现火神的目的。”

    胡桂扬仍然捂着脸,“再多看你几眼,我怕我会忍不住动手。我现在明白何五疯子对我的感觉了。”

    “呵呵,我还是去烧点水吧。”

    何百万出去了。

    胡桂扬放下手,双肘支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墙上挂着的一件旧蓑衣,喃喃道:“义父是怎么对付这种人的?我真是白跟义父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注意到。”

    何百万拎回一只壶和两只碗,“没有茶,清水一碗,权当解渴吧。”

    胡桂扬喝了一口,水很热,但是水质不好,喝到嘴里有一股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