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出多远,大雨里跑来一个人,“守备大人,可找着你了。”

    “胡校尉……”臧廉一直没弄懂这名锦衣校尉的底细,说他是西厂的人吧,却不和两厂主力同行,说他毫无背景吧,却又没人抓他。

    “好大的雨,刚出门就赶上了。”被大雨淋成落汤鸡,胡桂扬还在笑,好像很喜欢这场雨。

    “嗯,好大的雨。”臧廉尽力敷衍。

    “是这样,听说知府大人去北边平乱,臧大人守城,我需要一份通行文书。”雨声太大,胡桂扬必须扯着嗓子说话。

    他一大早就想出城,结果发现不行,北边正在打战,一路上尽是哨卡,逢人必拦,胡桂扬昨天在城南能够自由行走,往北去却是寸步难行,必须得到守备大人的允许。

    臧廉可以给,心里却有几分不安,对这名锦衣校尉疑虑重重,“胡校尉去北边有何公干?”

    胡桂扬抹下脸上的雨水,“逛逛。”

    臧廉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也抹一下脸,“北边有战事,胡校尉还是别去逛了。”

    胡桂扬又一次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笑道:“我没有守备大人这么好的运气,我是天生劳碌,不得不四处奔波……”

    臧廉更怒,以为对方在讥讽自己,挥手道:“本官奉命守城,并非……郧阳城尚未完备,必须……”

    “我要去北边与西厂同僚汇合。”胡桂扬给出一个理由。

    臧廉怒容未消,却没办法拒绝,“等会,雨停再说。”

    胡桂扬抬头看天,夏日雨急,来得猛去得快,应该不用等太长时间,“好吧,那就待会。臧大人真是辛苦,这么大的雨也要与士卒一同值守。”

    臧廉嗯了一声,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转身示意随从军官停下不动,然后请胡桂扬走到对面的屋檐下稍避一避。

    大雨像帘布一样将两人与官兵隔开。

    臧廉道:“胡校尉,咱们也算是认识了,之前你提的要求我都尽量满足,没说过二话。”

    “此行陨阳府,有劳臧大人协助。”

    “所以我就不客气了,想问件事,能说你就说,不能说我绝不勉强,全当是我多嘴。”

    胡桂扬指着对面的抚治衙门,“臧大人要问它?”

    臧廉急忙将胡桂扬的胳膊压下去,“对。”

    “臧大人已经知道些什么?”

    臧廉犹豫一会,“听说地下藏着灵丹妙药,吃了以后能够长生不老,又有人说此地原是战场,聚集冤魂无数,伺机涌出地面,肆虐人间。”

    “灵丹妙药比较接近真相。”

    “真的?”臧廉还是大吃一惊,“怪不得两厂同时出动,原来是为了……”臧廉突然露出笑脸,“这可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奇功,天子万寿无疆,大明江山永固,胡校尉乃是首发之人,必受重赏。”

    “不过想要得到灵丹妙药,得用数万人献祭。”

    臧廉脸色立变,“数万人?整个郧阳城才多少人啊?”

    胡桂扬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臧大人帮过我大忙,所以我才对你说实话,信不信随你。”

    “信,当然信,你一说我就明白了,两厂督办、调兵守坑,其实都是为了……”

    胡桂扬凑近一些,“事已至此,挖丹献宝才是最重要的,死掉几个人在所难免,臧大人好自为之。”

    臧廉面如死灰,“我可是堂堂都指挥使、郧阳府守备大将,朝廷派我……不不,圣恩浩荡,我不该心存怨念。胡校尉,多谢你的提醒,从此以后,咱们是生死之交。”

    “嗯,看到怪事,尽量躲远,别人越往前去,你越要往后退。”

    臧廉感激涕零,抓住胡桂扬的胳膊,“胡校尉、胡老弟……”

    “给我文书,我这就要出城。记住,千万保密。”

    “那你放心,我是那种嘴不严的人吗?”臧廉立刻走进雨中,叫来随行军官,拿出一枚金牌交给胡桂扬,“文书容易淋湿,你带着这枚金牌,在郧阳府通行无阻。”

    胡桂扬笑着接过来,“谢了。”

    臧廉一时大方,马上提醒道:“事后务必归还,没别的意思,金牌只有三枚,用来传递重要军情……”

    “我是那种有借无还的人吗?”胡桂扬学臧廉的语气。

    臧廉一点不怒,反而大笑,亲自送出几步才转身回来,越想越觉得胡桂扬所言合理,再看随从以及众官兵时,心中不免有些同情,生龙活虎的大明将士,竟然要被献祭。

    一将成名万骨枯,为了让皇帝长生不老,牺牲多少人都是值得的,臧廉这样安慰自己,仍觉得这些将士可惜,不如找些百姓代替。

    越想下去,臧廉越对所谓的灵丹妙药感兴趣,听到有人喊“雨停了”,他才注意到空中已是雨歇云开,他又骂一句,大步走到栅栏前,往里面窥望。

    他一下子愣住了,揉揉眼睛再看,心跳骤然加速,招手让一名军官过来,小声道:“你看到什么?”

    军官往里面望了一会,茫然道:“没什么,就是雨水太大,浇成烂泥……咦?”军官再仔细看去,“有一块地方好像……好像鼓了起来。”

    臧廉终于确信自己看得没错,而且他知道鼓起的是哪里,立刻扶刀走开,尽量离栅栏远一些,但他不敢擅离职守,更不敢向手下将士说明“真相”,只能厉声道:“所有人背对栅栏,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回头,不准乱动,违者立斩!”

    没人明白守备大人的话中深意,却对身后的空地越发好奇。

    大雨停歇之时,胡桂扬与小草刚刚骑马走出北城门。

    小草找来两身蓑衣,这时觉得累赘,脱下来放好,“得带着,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雨。”

    胡桂扬也脱下来,“多下雨吧,还能凉快些。”

    小草向前望去,眼中所见尽是一座挨一座的哨所和林立的旗帜,“山民又没得罪皇帝,为什么皇帝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山民不肯交租服役,就是得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