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衣翩然之人出现在大殿门口。

    来人初见,面容姣好如天上明月,唇畔带着些许和缓的笑色,气质清冷,高不可攀。

    一时间四处极为安静,众人都大气不敢出的看着来者。

    章云绛面色怔然。

    不同,无论相貌、气质,都不同。

    是他吗?

    而就在此时,那众星捧月之人却忽然抬眸,看了过来。

    他看过来得一瞬间,章云绛呼吸霎时停滞。

    但只是匆匆一眼,那人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形同陌路。

    白衣青俊,翩然如玉。突然想起什么,章云绛起初澎湃的心霎时冷却了下来。

    他记起,当年六岁他看到进宫面圣的重苏时,便也是这般模样。

    起初章云绛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在雪中舞剑,意气风发的少年后来会变得那样漠然,到后来全然想通,也迟了。

    重苏待他很好,但给人的感觉却从来都不是这样如沐春风。

    该说这种如沐春风的重苏,只在于他第一眼初见他时,那一面惊鸿。

    他的确同人间时不一样了。

    但纵然和人间模样毫无相似,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不再想给自己无谓的希冀,章云绛收回视线,发白的唇畔携一丝淡漠。

    重苏最终并未踏入殿中。

    随神扫看一圈,见人已全都到齐,便道:“诸位大人都到了,便随我去择灵吧,请。”

    他话落,冲重苏鞠了一礼,率先走了出去。

    众人纷纷跟在重苏之后,章云绛走在最后面,很快身影就被前面的人挡着严严实实。

    郝子汶看到重苏这排场,轻哼一声。

    北海邑神滥情,妻仙妾娥甚多,但所有子弟中唯有他一人修得成神劫,他生母身份平平,所以在成神劫之前饱受一些母亲身份高贵的子弟冷待。因此,他最看不惯这种依靠家族之势之人。

    在最后面,郝子汶嘲讽开口道:“你说这个重苏实力强不强?莫非和你一样,也是个花架子。”

    无人回答,他扭头,却是一愣。

    章云绛眸中颜色极深,又像没有聚焦,唇色发白,面具之下的神色不清,却给人以一种异常脆弱之感。

    郝子汶目光一恍

    :“你......”

    章云绛回过神,那刹那得脆弱感便仿佛错觉般消失,看过去:“怎么?”

    郝子汶怀疑自己看错了:“我可没听说过花神宫的这位殿下身体上还有毛病,脾气和我听说的也不一样,你不会是假冒的吧?”

    章云绛一顿,而后笑了笑,不以为然道:“怎么会。”

    他如今是离尔风,不再是那个恣意妄为的世子了。

    妖神之后的这个重苏。

    不论究竟他还记不记得,他都该离他一远再远。

    —

    不过须臾,他们便到了地方。

    偌大空旷之地前,有一拔高如天的树门,其最高出一处牌匾,通体黑色,提着行笔潇洒几个大字:灵息之处。

    走在最前方的随神在树门前结印,门前的屏障便渐渐消散,看没出什么差错,随神转过身来道:“诸位将自己灵力所成的名贴投入灵息之处,便会有山海之灵择主而来。”

    他话落,不少人便开始纷纷行动。

    章云绛在来之前便看过有这一流程,因此在宫中练习过许久如何用自己的灵力,本就是神体,掌用灵力并不难,章云绛自然此时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指尖灵光闪动,隔空写出‘离尔风’三字,名贴成,章云绛将之拿入手中,等着投进。

    郝子汶瞥过来,声音抬高的‘恩?’了一声,道:“你这灵力......”

    他话未说完,随官便高呵一声:“灵贴入!”

    只见白光如星,一个又一个拖着尾巴进了灵息之处。

    灵贴进入灵息之处的感觉是奇妙的,章云绛一瞬感觉天旋地转,好像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万里山河。

    风呼海啸在耳边划过,或有人声,或有鹰鸣。他的大脑空然,人就好似飘荡的灵魂一般在这里游离。

    而就在这等奇妙得感觉之中,却忽然风云突变。一处钟声响起,紧接着泣声、哭喊声接连,眼前的世界蓦然变成褪了色彩的灰白色,杂乱的声音开始充斥耳膜,不休不止——

    “定神!”

    一道声音在耳边乍响,章云绛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睛的焦距渐渐回笼,发觉自己被人扶着,章云绛一愣,正要起身,却听到一道温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怎么了?”

    章云绛身体瞬间僵直。

    扶

    着他的人长发如墨,垂在脸侧,挡住了重苏投过来的视线,问道:“如何?”

    章云绛立马偏过脸,仿若仓促,语气很急道:“......劳烦阁下,我有些不大舒服。”

    他紧紧捏着那人的衣袖,生怕他从这里离开。

    那人一顿。

    下一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侧过身将重苏全然挡了去。

    在他之后的重苏见状,脚步一滞,而后不经意转向了另一边,问随神道:“择灵要多久?”

    “名贴一下,少则一刻,多则数时。”随神回话。

    说完,看到章云绛的模样,随神犹豫了片刻,手掌张开,流光一闪,几把藤椅出现:“诸位可在此处休息一会儿。”

    说完,随神走来道:“尔风殿下可有大碍?需不需要我唤来医仙瞧瞧?”

    “不必。”扶着章云绛的人开了口。

    章云绛方才一直躲着重苏的视线没抬过头,此时看重苏的注意不在这边,才站直了身子要道谢,正一眼撞入一双眸色极深的眼眸之中。

    见他看过来,他颔了颔首,声音如玉石落入丝绸,华贵中带着几分暗哑:“在下曾习过医,殿下不如让在下看看?”

    章云绛一愣,没有拒绝。

    见他同意,那人手贴上章云绛的脉门处。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来殿下在人间曾历过些伤情之事。”

    “心有执念,而神魂不稳,”他道:“灵息之处不同常处,里面寄宿的都是上古大物之灵,神魂不稳的人会受到影响而陷进去倒是情理之中。”

    执念?

    他一语中的,章云绛恍惚有一种自己被看破的感觉,收回手,皱眉。

    眼前的人见状,眉间皱起。

    “人间之事,并非......”

    “多谢阁下,”章云绛启唇,打断了他的话:“我没事了。”

    那人一顿,也不恼,只道:“近日若非必要,你可少用一些灵力。”

    章云绛勉强一笑:“好。”

    那人便没再说什么,从这边走了开。

    他一走,郝子汶便过来问道:“你这到底什么情况?”

    在他突然倒下去时,郝子汶便被惊了一下。

    见过刚才章云绛那种模样,他想当然以为他有什么隐疾,瞧不起是瞧不起,他也没那么歹毒,还顺带拖来一张藤椅给章云绛休

    息。

    章云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道:“旧疾罢了。”

    经历这一遭,在场的氛围都有些古怪的安静,所幸重苏没有多余得反应,章云绛事后又没发生什么其他状况,等到第一个邑神择灵成功后,这一茬儿就被翻了过去。

    郝子汶如他所想,受得是他父亲的邑,拿到了象征着北海的神章。章云绛正看着他的神章时,灵息之处白光一闪,一个东西便到了他眼前。

    这是他的邑灵?

    章云绛抬手接过来。

    入眼便是一个如尾如瓣的雕塑,神印整体细长,通身白色,上面雕琢的花式图案精致,整体看起来十分具有美感。

    翻过底,章云绛细看,是两个字,名唤‘太又’。

    “太又?好耳熟……”一边,郝子汶摸着下巴,不以为然道:“应该是个山神,山神也不错,若是个人杰地灵的山香火就不错,要是个偏僻的山,安安静静的,也还行。”

    章云绛看他。

    郝子汶也察觉自己态度有异,沉默半晌:“看什么,我可没见过像你这么一吹就倒的神仙,懒得同你说些其他。”

    章云绛刚才对这人所做所言不爽,但也没那么得理不饶人,恩恩怨怨分的很清楚,很客气道:“刚才多谢了。”

    谢什么?谢椅子?

    郝子汶:“......”

    “我又没干什么,”他有点尴尬,干脆转移话题看向别处:“时间差不多了,邑灵大抵都快出来了吧?”

    一旁负责记录的人看章云绛好了,便走来记录。而看到章云绛的邑灵以后,他手一滞,顿时脸上露出了好像见鬼的表情。

    章云绛挑眉:“怎么?”

    “没、没事!”那小神慌慌张张在自己的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毕恭毕敬的朝章云绛行了一大礼,头都不回地跑了去。

    ......

    而就在此时,无人注意之处。

    重苏使用一障眼法,悄无声息的走到一人身旁,低下头道:“尊主。”

    在他面前之人,墨发垂肩,气质清冷,眉目一股冷淡之气,赫然就是刚才扶了章云绛之人。

    见他不回复,‘重苏’有些迟疑,道:“等会儿要面见天帝,假冒您的身份,属下怕是瞒不了多久。”

    听到这话,那人才有了些许反应,盯着‘重苏’,神色莫名。

    唐烨之出了一身冷汗。

    气氛一时死寂。

    许久,一道声音才幽幽响起:“你暂离我远点,他不喜欢人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