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母目光看向章云绛,不同于刚才,章云绛明显感觉这个目光中带了些许审视的意味。

    西池上神德高望重,无论人间神界地位都极高,如果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而带来上位者威压的话,在场的几人都抵御不了。一旁的郝子汶不在威压正中心,额间也析出了汗珠,面色发白。

    但也只是转瞬,须臾变化间,西母收敛了泄露出的情绪。

    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她淡淡一笑:“此山非寻常山灵,小风可要好好管辖,若有朝一日称作山首,可要邀我去你邑中一观?”

    章云绛不知山首什么意思,但也能听出西母对太又的评价颇高,中规中矩道了一声是。

    随后便行了拜师礼,西母说今日他们劳顿,便安排先休息一日,便遣散了众人,安顿住所。

    西池环境清幽,树木茵绿,行宫也轻巧别致。

    一个大院中大门朝东,其他三位一处一个厅房,一眼看去精致又华贵,夺人眼球。

    郝子汶这才从刚才回过味来,心惊胆战道:“西母不愧是上古所化的生神,刚才那一眼,就算我父亲在这儿我也觉得他站不稳……你怎么和没事人一样?”

    章云绛打量庭院,闻言看他:“有什么事?”

    “……”郝子汶又看重苏,发觉他也神色淡定,突然有点怀疑自己。

    他暗自纠结,旋即又想到什么,同章云绛道:“刚才你说自己没有神界记忆?”

    章云绛恩了一声,懒懒道:“大概过几日就恢复了。”

    怪不得性情大变。

    神界不是没有过这种先例,郝子纹啧了一声便没再纠结这个,而是兴冲冲转了另一个话题道:“西母娘娘方才道你的邑灵有望成为山首,那看来这太又定然不是寂寂无名的小山。”

    章云绛倒无所谓这到底是个什么山,但已经说及,便也好奇,问道:“山首是什么?”

    “山首,就是所有山中,受人间香火最盛的灵山。”

    一道声音插进来,章云绛看过去,是桑七走了过来。

    “太又,在人间香火很盛吗?”

    章云绛细想,却未听说过有什么太又山。

    重苏笑道:“西母在神界避

    世不出,她对人间之事自是不太清楚。我若换个山名,你便该知道了。”

    “何名?”章云绛问道。

    “谴丘。”

    在一边的郝子汶一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面露惊色:“谴丘?!居然是那鬼地方?”

    章云绛在一旁迷惑,“鬼地方?”

    如果没有记错,在人间的确有一处名叫谴丘,位处华南,离云昌不远。

    郝子汶看着章云绛,目光中带了些同情:“那可是所有邑神最不想被敕封的地方,其中鱼龙混杂,无人管束,精怪一个个都品质极为恶劣。你怎么……会被那地方盯上?”

    章云绛:“……”

    重苏面带微笑:“看来三殿下对谴丘有些误解。”

    “误解?你在人间也听说过吧,在人间这可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凶山。”郝子汶冲章云绛道。

    皇家有忌讳,更不用说章云绛体弱,大凶的东西极少能出现在他面前,因而他不大清楚。

    回忆半天,从记忆的蛛丝马迹里好像想起来一些,章云绛道:“我记得之前他同我讲……”

    “谁同你讲?”郝子汶顺嘴问道。

    章云绛话一滞,抿唇,突然对太又失去了所有兴趣,声音淡漠,“没什么,我记错了。”

    重苏眼睛微眯。

    “不管怎么说,那谴丘现在不是个风评好的地方,”郝子汶道:“西母娘娘在天神阁避世不出,不清楚倒也正常,你那么点法力……还是早点找你母亲派人给你肃清一下吧。”

    章云绛把玩着手中的神章,不知在想什么。

    重苏看了郝子汶一眼,却道:“可我却曾听说过,谴丘前尘之名,唤作尾丘,是上古五祥灵之一尾族的栖息之地,底蕴灵力丰厚。后五祥灵众神随天道灭,尾丘便封了山,如今出世择主,也怪不得西母会对你抱有如此大的厚望。”

    章云绛手一顿,挑眉:“尾族?”

    重苏恩了一声:“尾族,传说中是长于尾术的妖族。修尾术的人全部的法力都来自于自己尾巴,所以尾丘里多是妖在修炼。也可能正因为如此,才传出了此等污名。”

    郝子汶:“……”

    “不过其中山精妖怪也确实修为都不错,”重苏语气很淡:“找离光助你肃清也是该的。”

    章云绛听

    桑七所言,略一点头:“流言蜚语,还真是可怖。”

    重苏看他的模样,唇边轻轻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看他两个一唱一和,一个敢夸,一个敢信,完全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郝子汶不由有些嫌弃。

    左右又不是自己的邑灵,摆了摆手,他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你们聊吧,我去歇息了。”

    说完,人扭头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等他走后,重苏看着章云绛,突然想到什么,道:“我有一些藏书,记载了许多神界趣事,你可想看?”

    章云绛一愣,他在人间的时候体弱,除去闲来无事养些花花草草,便是看书,这是他极少的兴趣之一,这人是怎么……

    他看向桑七,眼前的人垂眸看向自己,面色认真,分明不好亲近的面容却如冰雪消化,隐约露出些暖色。

    外冷心热。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划过。

    不过是萍水相逢,桑七帮他解过围,还看了身体情况,本已经够麻烦别人,再拿藏书便有些逾越了。

    摇了摇头,章云绛笑着拒绝道:“藏书珍贵,尔风怎可拿人所好?”

    他眼眸若星,卧蚕衬着清澈的眼睛,勾起些些弧度,散漫又干净。

    重苏顿在原地,一时错过了开口的机会,章云绛已经告别,往自己房间走去。

    等他走后,重苏在原地站了许久,无奈的轻叹响起,才慢慢走向自己暂时的住所。

    四处一片悄然,一天在天神阁中周转,章云绛也有了几分倦色,择了一木椅坐下。

    从明天开始学会当一个邑神。

    想着,他抬手给自己沏茶。

    茶叶鲜嫩清香,火炉温热,章云绛回想着人间阿姐给自己沏茶的步骤,拈取一点茶放入壶中,等待片刻稳稳倒了出来。

    思来好笑,他活了十八载,竟是第一次给自己烹茶。

    茶水入喉,热却不烫,本是入口清甜,到最后却莫名泛出了一阵又一阵的苦味。

    章云绛现在莫名想他阿姐了。

    可能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胡思乱想,章云绛端着茶出神,时而想起在人间时同母亲赏花、读诗,时而又想起皇舅舅放下国事公务悄悄从宫里跑出来看自己。

    他还活着,重苏没有死,也活着。

    但在

    他们的世界里,他却永远的不在了。

    章云绛又尝了一口茶,心中是百味翻滚,扯了扯嘴唇,突然觉得自己是有些没趣了。

    放不下前尘往事,又做不到恣意潇洒,这到底是当着一个什么样的神仙?

    而就在章云绛心绪烦乱时,突然有人敲门,他起身出去,却见是一个手上抱着半人之高书的人。看他眉眼,章云绛认出是负责桑七的随神。

    他愣了几秒道:“阁下这是?”

    那随神道:“这是桑七大人给殿下的藏书,说要在这里不知道待多久,您可以看着解闷。”

    ……

    这么多?

    倒也不是看不完,可——

    目光看向桑七的住处,窗前有身影一闪而过,恰好躲离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