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飞鱼大娘船正悬停在沙州城的城墙侧面,数十座木梯已经搭在城墙垛之间,五千白银义从排着整齐的队伍沿着木梯进入城内。

    沙州城墙之上一片撕心裂肺的欢呼之声。不少七胡之民看到威风凛凛的白银义从,犹如看到了天兵天将,无不跪地磕头,嘴里念诵着赞美天神的诗篇。

    悟真在雷长夜的搀扶下,也从木梯上走上城墙,和正在城墙上翘首以盼的张议潮等人团聚。众人历经万死,重新相见,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恍如隔世,眼睛再次被泪水浸湿。

    “诸位将军,洪辩大师,我回来了。”悟真躬身合十,泪水从眼眶里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引得刚刚止住哭声的张议潮和张议潭再次泪湿衣襟。

    洪辩大师连忙躬身合十还礼:“悟真,你不负所托,终于把大唐的天兵,带回了敦煌啊。”

    “我天朝,并没有忘记敦煌,没有忘记我陷胡的子民啊!”张议潮激动无比地说。

    悟真这才想起身侧的雷长夜,连忙擦了擦眼泪,急切地说:“几位,这位将军就是大唐新成立的军机省军机太史,白银义从军护军中尉雷长夜雷大人,如今暂代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同时他还是中原武盟的盟主,统领大唐侠义道八派。这艘大船,就是雷大人自己的杰作。”

    “雷大人,幸会幸会!”张议潮和张议潭争相来到雷长夜面前叉手施礼。

    刚才飞鱼大娘船的战斗,他们亲眼所见。天船之内的武装和攻击火力,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沙场利器。能够设计出这艘天船的天才,他们都想要好好结识一番。

    “阿弥陀佛,雷大人驾船飞天而来,真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大人若是再晚来一天,我等俱已战死沙场。”洪辩大师激动无比地颤声说。

    “洪辩大师,沙州城内,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窘迫之境?”悟真痛心地问。

    “不瞒你说,两位张将军今日就要挪开城门前的掩体和障碍,动员城内还能站起来的所有士兵一起杀出城外,与西胡二十万大军拼一个玉石俱焚。”洪辩大师说到这里,脸上一阵惨然。

    “两位张将军,城内断粮多久了?”雷长夜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唉,惭愧。西胡的反应远超我的意料之外。等到我等收复瓜州,西胡精骑已到沙州城西。时至今日,城内已经断粮月余,树皮草根都已经吃净,连老鼠都被吃光了。为了避免人吃人的惨景发生,我才决定全军突击,与敌携亡,不坠唐人气节。”张议潮黯然道。

    “张将军乃真英雄也。”雷长夜由衷地感慨道,“西胡本不该应变如此快捷。都是因为西胡头陀的谋算,令张将军的计策出现疏漏,此非战之罪也。”

    “雷大人,你是朝廷中主军的元帅,却不知朝中对于沙州的方略是怎样的?”张议潮关切地问。

    “张将军。陛下渴望尽复安西、北庭旧地,重夺河西走廊,再开丝绸之路,让大唐的商队直抵波斯大食。”雷长夜沉声说。

    “竟有此事!”张议潮和张议潭同声惊呼。这是他们多年以来梦魂萦绕的梦想。但是这一年以来被西胡大军围困,目睹了西胡军容之盛,这股子热望已经被无情的现实浇灭了一半。还剩的一半,也只是心存侥幸而已。

    “两位将军。今日我开船来沙州,第一是为了救援沙州义军。第二是为了把沙州作为一枚钉子,钉死在河西走廊西段,与我西征大军遥相呼应,南北夹击。”雷长夜说完朝身后一招手。早就在等待的匡章、贾诩和庞恒毅一起来到他的身侧。

    第四百一十四章 定策沙州城

    “张将军,这一次我带了五千白银义从军前来救援,这位匡章将军是白银义从军中护军,也是这一次的带兵统帅。这两位是白银义从军判官,兼任随军参谋。他们会与张将军的归义军联兵一处,攻抗西胡,几位多多亲近。”雷长夜微笑着说。

    “几位将军,幸会幸会。”张议潮和张议潭立刻抱拳施礼。

    “两位将军,久仰大名,今后我等合兵一处,请多指教。”匡章沉稳地微笑道。

    “两位将军云天高义,今日一见,不虚此生也。”贾诩和庞恒毅同时躬身行礼。

    “几位上官到来,令蓬荜生辉,可惜我……我这里举杯无酒,举碗无食,怠慢了诸位白银义从的兄弟啊。”张议潮感慨地说。

    “张将军,这一次我随船带来了一百万石谷,都是新收的巴蜀良米,同时还有猪牛羊肉一万斤,希望能略解将军之急。一个月后,我会开船再来沙州,运来江南筹集的酒肉米粮,犒赏三军。”雷长夜微笑着说。

    “这、这、这……太……我……这……”张议潮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才终于仰天大笑起来,“这真是意外之喜。若有这丰厚粮饷,我愿向朝廷立下军令状,半年之内,尽复沙、甘、肃、鄯、伊、西、河、兰、岷、廓十一州,让这河西走廊再现大唐气韵。”

    “将军,士卒久饥,不宜吃米,今夜需以粥汤进食,否则必有折损。”雷长夜趁张议潮意兴湍飞之时补充了一句。

    “雷大人爱兵如子,下官佩服!”张议潮深深看了雷长夜一眼,由衷地说。

    当天晚上,雷长夜启动三座食坊图赶制菜肴,把带来的一万斤猪牛羊肉全都做成可以长期放置的熏肉,又做了许多肉羹肉糜,与沙州城伙房赶制的米粥混杂,喂给沙州城的军民食用。

    久未进食的沙州城民饮下汤粥感动得相拥而泣,城内七胡战士包括投降归义军的西胡护持因为这一顿芳香沁脾的肉粥,下定了彻底归化唐室之心。

    悟真特地盛来一大碗羊肉粥给已经皮包骨头的洪辩大师。洪辩大师也不拘僧人戒律,放怀大吃,还劝悟真也来一碗。他麾下的僧兵看到主帅都吃上了肉,大家也蜂拥去抢肉糜食用,一个个吃得眉花眼笑,满脸红光。

    一顿饭过后,整个沙州城欢声笑语,到处都是踏歌之声,仿佛一天之内重回盛世敦煌的迷人风韵。

    沙州刺史府的议事厅内,雷长夜、张议潮、张议潭、匡章、贾诩、庞恒毅围在雷长夜为这次西征特地制造的作战沙盘周围,一人一碗肉粥,边喝边讨论沙州未来的战争形势。

    “这一次西胡退兵,是否意味着沙州重围已经彻底解了?”张议潭问。

    众人沉默不语地看着沙盘地图。片刻之后贾诩摇了摇头:“赞普老王把所有赌注都赌在沙州的平叛上。沙州义军不灭,王室尊严不再,此乃内乱之源也。西胡军队不破沙州,是不会回高原的。”

    “西胡骑兵不需补给,仅靠就地劫掠就可以持续作战,今日的撤退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在之后的数月,他们都会在沙州附近迂回,以群狼之态寻找进攻时机。如果不能在沙州境内肃清西胡骑队,沙州的春苗永远下不了地,而其他州府也不会归唐。”张议潮指着沙盘上沙州城附近的旷野说。

    “想要西胡全面撤军,除非我们在每一次西胡骑队出击的时候都能给予迎头痛击,让他们出击的成本压倒他们可以获得的收益。”庞恒毅沉声说。

    “然,如何才能做到?”张议潮扶案深思。

    “用间。”贾诩斩钉截铁地说,“城内七胡子弟心向天朝,稍加训练,散去民间,可以随时监视西胡动向不受怀疑。只要及时通报给我沙州马队,令我迅速调集优势兵力出击,西胡骑队必遭迎头痛击,长此以往,西胡各岱千户心生疑虑,会渐渐生出退意。”

    “此法听起来是不错,但关键是如何及时通报。”张议潮苦笑着摇头,“七胡子民在这和一年之内,与我汉民并肩战斗,同心同德,忠心可以信任。但是他们若是看到骑队立刻纵马报警,必然被西胡骑队射杀。如此安排损失惨重的同时,成功的难度也极大。”

    “这件事嘛……”贾诩、庞恒毅、匡章同时笑着望向雷长夜。

    “张将军,最近在大唐民间,入画匣方兴未艾,现在长安人手一个,我想沙州军民闲暇之余,也想要打发一下时间,所以也为归义军的诸位带来了三千枚。不如就让我给你讲解一下入画匣的使用如何?”雷长夜微笑着问。

    看着雷长夜手中变戏法一般冒出来的入画匣,张议潮、张议潭都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

    当雷长夜简单介绍了一番入画匣神识入画的使用方法之后,张议潮兄弟稍微试了一下,顿时眼中精光四射。

    “中尉大人,此乃沙场神器也,若有此物,虽相隔千里,但神识却可以在画中相见,咫尺天涯,一夕而至。我若能有三千名手持入画匣的七胡子弟使用,西胡动向,了若指掌,我等居中调度,可从容应付,百战不殆矣。”张议潮欣喜若狂地嘶声说。

    “张将军,这一次我率领的五千白银义从都是一流骑手,可惜长安凋敝,好马甚少,这一次沙场之上缴获的战马若是由我军使用,则可形成一只迅速机动的骑队,将军只需散出七胡子民,形成情报网,一旦报警,由我白银义从出击,必有所获。”匡章充满自信地沉声说。

    “原来中尉大人从一开始入场作战,就已经为我沙州城定下制胜之策,今日沙场上正好缴获一万匹战马,我当全数交予匡将军使用。”张议潮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