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嘉定内外,有血性的汉民被屠杀干净,剩下的都剃发易服,成了满清的顺民。

    日后,亲身参与嘉定抗清的士人朱子素,将其亲眼目睹的清军暴行和满腔悲愤倾注于《嘉定乙酉纪事》中,言被屠之民,不下十万。

    在嘉定抗清之时,与其紧临的吴淞地区,也发生了大规模的抗清起义。

    夏完淳在清兵南下余杭之时,正好在松江老家,准备带家人一起南迁,但他们还未行动,杭州便已经被清军攻占,其父夏允彝于独松关战败自杀,其师陈子龙则败奔太湖。

    夏允彝的殉国,使夏完淳满心悲愤,决定去太湖投奔陈子龙抗清,但时逢镇南伯黄蜚,吴淞总兵吴志葵,于吴淞之地起义兵抗清,夏完淳便前往投效,但义军先是在苏州中伏,副总兵鲁之屿惨遭伏杀,而后又于柳湖被清军击败,黄蜚、吴志葵遇害,夏完淳则只带几百残兵,逃到太湖。

    吴淞之地,抗清义军,也随之失败。

    徽州府,金声领兵与清军在丛山关血战,苦等援兵,但援兵却始终不来,时日一久,清军逐渐取得优势,加之汉贼黄澍伪装束发,服明衣冠,诈称率兵来援。金声不及细查,放他入关。

    清军乘机里应外合,侵占丛山关,进而夺取了绩溪县,江天一领近千残兵,遁入山中,金声被俘,痛声呼曰:“徽民之守,吾使之;第执吾去,勿残民。”

    不久后,徽州府城向清将张天福投降,而后黟县,祁门,婺源等地也先后投降。

    石埭县的义军首领,吴应箕独木难支,遁入乘顶山中,但还是在清兵的追击下,受重伤而亡。

    八月底,金声被压往南京,百姓沿途相送,在途径芜湖时,有徽州同乡迎送于路旁,大声呼道:“先生回来时,我等一定再来路旁恭候。”

    闻语,带着镣铐金声却笑着回答:“再回来,我就一文不值了。”

    这时,当年与金声同年中进士的洪承畴,听说他被押到南京,便有意劝他归降清庭,随将金声提到府邸,劝之曰:“多少臣子,今俱亡殁;公宜应天顺天,毋徒自苦也!”

    “汝为朝廷大臣,不能死而反诱人耶?”金声却双目圆睁,大声怒斥道:“尔与吾乃同榜进士,同受皇恩,且先帝待尔之厚,赐尔九卿,加尔总督,今吾为抗清而死,尔却坐了胡夷之鹰犬,尔有何面目来见吾耶?又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

    洪承畴闻言,顿时气得不能发声,连忙让甲士将其押走。

    时江南局势鼎沸,原本北返的清庭豫亲王多铎再次南下江南,平定义兵抗清,他闻金声被关押在南京,想起扬州城外,金声与王彦大破李率泰之事,觉得金声很有能力,便欲留之。

    多铎对金声的看重,使洪承畴杀金声,颇有顾虑,就暗示金声出家为僧,但金声却反问道:“何以称忠臣?”洪承畴谓其“火性未除”,遂杀金声。

    临刑前,金声遥拜明孝陵,而后端坐饮刃,金声弟金经、总兵范云龙,义士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同起兵者,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执,不屈而死。

    至此南直隶一地的抗清义军,除了江阴陈、阎二公,太湖陈子龙,吴易之外,全部被清庭扑灭。

    九月初,江南义师接连失利的消息,传回福京,隆武帝大怒,斥责救援不力的郑彩,削其侯爵,锁拿下狱,但最后还是因为郑氏的势力,而官复原职。

    第142章 何都院,割耳受辱

    乙酉年,九月中旬,隆武朝廷立于福京,已有一月有余,虽然皇帝锐意进取,但掌握实权的郑氏,却无意相助,朝廷困顿于闽地,未能进取,反而失了徽州之地,使清军直逼仙霞关,朝廷失去恢复金陵的最佳时机。

    江南义师接连败亡,让皇帝极其挫败,他细思登基以来,隆武朝廷的种种,朝廷之兵未能与清兵做战,反倒是在泉州,爆发了一场四万余人参与的内战。

    闽地郑芝龙的顿兵不进,浙东鲁王又与朝廷对立,让皇帝愤怒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东南局势的恶化,特别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提督南直隶军务的朝廷二品大员金声被杀,使隆武皇帝想要凭借义军打开江南局面的想法彻底落空。

    福京城内,大明宗祠,太祖、成祖等历代先皇灵位之前,隆武皇帝身着用棉布做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行大礼拜于祖宗灵位之前。

    “先皇列祖列宗在上,托上天恩赐,太祖威德,子孙自立朝以来,欲图振兴大明江山,立意北伐,但事与愿违,至今一事无成,只能困顿闽地,坐看忠臣义士败亡。”

    “大明朝之所以山河破碎,被胡虏欺凌,皆因朝中总有奸臣当道。而今子孙朝中,人人皆知,郑芝龙等人,对朝廷怀有二心,他麾下兵强马壮,却按兵不动,不与北虏争雄,反而逼走子孙的忠臣。”

    “如今朝中,子孙事实受其掣肘,已然将成傀儡。”隆武帝神情悲切,眼中已有泪花闪现,他伏地大拜,痛声哭道:“子孙愧对列祖列宗之灵,振兴大明,恐无大望矣!”

    皇帝跪于灵位前,久久不曾起来。

    这时一心腹内侍,忽然走进宗祠,伏地拜道:“内臣搅扰陛下祭祖,还请陛下恕罪。”

    隆武帝闻言,微微收回神来,而后悄悄的以衣襟拂去泪痕,才回过头来,看着那内侍。

    “寻朕何事?”隆武帝并未从灵前起身,而是直接相问。

    内侍闻言,看皇帝神情,心中一痛,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章,双手有些颤巍的举过头顶。

    隆武帝见此,不禁眉头一皱,带着疑惑拿起奏章,就于跪于祖宗灵前,翻看起来。

    “臣锦衣卫千户王子龙奏报,前户部上书何楷因不愤郑芝龙跋扈,辞官归隐,陛下违心的同意何尚书暂时回乡养病,然郑芝龙却派遣部下扬耿于半路将何尚书打伤,并割一耳,实乃目无王法,有意向陛下示威也!臣以为,此事重大,恐郑之龙还有后续之举,因而向陛下奏报,请朝廷早做对应之策。”

    “国之大臣,岂可如此羞辱?郑之龙,欺朕太深!”隆武帝看完奏章,心中恨极,郑芝龙此举无意是在打朝廷的脸。

    自泉州之变后,郑芝龙损失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两万余套盔甲器械,四十万石军粮,还有一百多艘海船,心中对王彦之恨,已经到达极致。

    朝堂上,隆武帝同朝臣,虽然将此事压下来,但其中多有偏袒王彦之举,却使得郑芝龙心中不快。

    朝局虽然表面平静下来,实质上却是暗流涌动。

    在王彦离开福京后,郑芝龙越发跋扈,皇帝为了提高朝廷威望,特别注意网罗人才,礼聘各地名声威望较高的官员入朝任职,以便朝廷获得地方上的支持,但郑芝龙自以为皇帝由他拥立,郑家实力又掌控全闽,却根本不把这些文官放在眼里。

    左懋第等人扶郑森上位,与郑芝龙对抗,但一为父,一为子,却始终弱郑芝龙一头。

    户部尚书何楷,之前就与郑芝龙有隙,令郑芝龙欲除之而后快,但那时王彦尚在福京,郑芝龙多少有些顾忌。

    前些时日,群臣朝见皇帝,郑芝龙却当着皇帝的面前,座着挥扇去暑,何楷看不下去,出列弹劾郑芝龙,“目无君父,不知臣礼。”

    隆武帝嘉奖何楷敢于直言,但他却被郑芝龙暗恨,随后对他百般刁难,他被逼无奈之下,只能致任回籍你,然而郑芝龙对此,却任不肯罢休,派部将半途伏杀何楷,以此来向朝廷示威。

    何楷于回乡途中,见伏兵持刀而出,心中知道必是郑芝龙指使,亦知逃不过这一劫,随对杀出的贼兵道:“知君欲得者,吾头耳,毋及他人。”随伸颈待死。

    郑芝龙的部将扬耿见此,不禁一阵愕然,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赞叹道:“好一个都院,某将令在身,本要杀汝,今取一耳,可矣。”

    扬耿随割耳而去,谎报于郑芝龙,言何楷已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