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至此处,王彦随即扭头过来,刚想对苏观生说一声,面圣之后,两人约个地方谈谈,但他还未开口,内侍却高呼一声,“陛下驾到。”

    此时众臣连忙行礼恭候,大礼参拜,高呼万岁。

    隆武帝入得殿内,高居御座之上,伸手虚托道:“众爱卿都平身吧。”

    隆武气色并不好,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他待众人起身之后,然后正了正身,尽力保持皇帝的威严,然后扫视全场,一边看了看王彦,一边说道:“今日召众卿来,只为一事,正好王卿得胜回朝,所以召来商议一下,将川蜀之事,决定下来。今虏兵攻入蜀地,西军求援,而天下虏强我弱,正是满清狰狞之时,可谓国难当头。西军虽与大明有仇,然却与我同文同种,同宗同族,唇齿相依,朕能抛弃毅宗之仇,连顺抗虏,就能摒弃凤阳之恨,与西军共抗暴清。使者可上前来,将川蜀之事,先说与王卿听听。”

    张献忠的户部尚书王志贤,闻语连忙出列,将局势陈说一遍。

    现在张献忠势微,虽然号称皇帝,但很明显基本没了含金量,王志贤也十分清楚,全程不敢托大,反正张献忠也不知道,所以他基本是以蕃国的身份,来侍隆武君臣。

    王彦原本想着晚上去见见这位大西使者,现在他在殿上见了,又听了一遍,所说的事情基本都是之前已经了解过的,只是细节丰富一些,他今晚也就不必再见。

    等王志贤说完,行礼退到一旁,隆武帝遂即问王彦道:“川蜀之地,关系重大,若虏兵据了上游,则楚地难守,朕与几位阁臣商议之后,决议发兵增援,不知王卿听了,以为如何?”

    四川肯定不能落入满清手中,王彦深知这一点,而且皇帝已经决定,他遂即行礼说道:“臣没有异议,赞成救援川蜀,不过具体事宜,还需容臣想想,思量几日,再来答复陛下。”

    王彦知道皇帝和几位阁老,都想尽快将事情确定下来,然后就是商量出兵所需要的钱粮,但朝廷没有钱粮,最后话题肯定会提到五忠军的库房上,而这是王彦不愿意看见的,所以他这样回答,想将话题打住,想先拖延下来,等晚上与苏观生等人先商谈一番,以免君臣尴尬。

    “既然国公也赞成救蜀,那就没什么好想的,几位同僚早已就此事商议了多遍,都是决定救蜀。国公的意思与我等的意思完全相同,那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朝廷没有钱粮,拿什么救蜀?”等王彦话说完,大学士顾元镜遂即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接下来,我们就该商议这个钱粮的问题。”

    王彦听了,脸色一沉,看来这个事情,几位阁臣早已与陛下达成了一至,他们早就搭好了台子,只等他来了。

    “陛下臣附议楚国公之言,川蜀乃必救之地,朝廷必须支援。”苏观生同时出列道:“虽说臣掌管的户部没有余财,但楚国公麾下五忠军的帐上,钱粮却还十分充足,所以陛下与顾学士根本不用担心钱粮的问题。”

    隆武听了,看向王彦道:“朕常思虑,怎么才能光复旧疆,击败北虏,还都两京,最后得出‘文不爱财,武不惜死’,则大明必胜。王卿乃朕肱骨之臣,忠义无双。川蜀不得不救,国家无财,不知卿家可愿接此大任?”

    王彦心里一阵不快,皇帝和几位阁臣,这不是吃准他一心抗清,就明坑他么?

    第492章 君臣互惮

    文不爱财,武不惜死。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有问题,但王彦现在也算久经世事,不是听了几句口号,就热血上涌的愣头青,他想的事情已经多了很多。

    大明有个有名的清官儿,海瑞海青天,他是不爱财,但那可怜的俸禄,却连老母妻儿也难以养活,全天下那么多学子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高中,难道就为了像海瑞一样,显然不太可能,所以在朝廷俸禄改革之前,文不爱财,还是不要提了。

    再说,武不惜死,但问题是,武为什么要惜死?

    满清南下之时,江北四镇望风而降,几乎没有什么抵抗,之后横扫浙东,杀入福建,也是叛将如云,这些将领为什么不战而降,全部都不知羞耻,不分是非吗?显然不是,他们心中大多知道一些,只是他们不在乎罢了。

    可反过来问,他们为什么要在乎呢?

    自宋以来,以文制武就是基本国策,明朝也继承了着一点,武臣们的地位不能跟文臣相比,他们不仅有文臣牵制,还多了个太监监军。

    这样的处境,怎么会有军队的荣誉感?他们绝大多数也没读过什么书,没人教他们忠孝节义,就更不要谈什么保家卫国了。

    地位底下,待遇又不及文臣,俸禄又少,又没受过教育,既然这样,形势不对,临阵投降,这不就是大多数人的心态么?他们凭借什么不惜命呢?

    五忠军的库房,可不是王彦一个人的,那是十余万五忠军的,正是靠着这些钱财物资,才能给士卒双饷,将官三倍军饷,才能建立忠烈祠,才能抚恤士卒家眷,才能逐渐培养起五忠军的精气神,不然怎么让将士效死。

    这些钱粮可都是将士们战场上拿命搏来,有这些钱粮在,士卒就知道,战死了就算朝廷不抚恤,五忠军也会抚养他的家人,士卒才能安心上战场,才会奋勇作战。

    现在朝廷要白拿,那他们怎么想,今后拼死作战,打下城池,缴获的物资是不是朝廷也要全拿,那还拼什么命呢?

    王彦知道,他觉对不能坏了规矩,每场仗下来,缴获的物资,他与朝廷分了之后,剩下的就是五忠军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他要是同意了,那他在五忠军之中的威望,立刻一落千仗,五忠军的战力也会立刻缩水。

    片刻之间,王彦心中便闪过许多事情,他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他已经想明白了,动用五忠军的库房,对于皇帝而言,是一件双雕的事情,即可以解决支援川蜀的问题,又能打击他在五忠军内部的威望。

    王彦心里长长一叹,皇帝这是想利用他的忠心,来乘机削弱他,看来王何联姻,加上这次东征胜利,皇帝已经感到害怕了。

    王彦想明白这些,心里虽然一阵波动,但整个人却并不愤怒,他见皇帝与大臣都看着他,沉默半晌之后,才出列说道:“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援蜀之事,事关重大,兵马动辄数万,粮饷动辄百万,切记不能草率。臣以为,此事还是容臣多了解一下局势为好!”

    王彦的话语,在皇帝与几位阁老看来,显然就是不想动用五忠军的库房,这让隆武皇帝有些病态的脸上,一下惨白。

    这一次提议动用五忠军库房,如果王彦答应了,那对于隆武第而言,除了一件双雕之外,他的心也会安定下来,但是王彦一旦拒绝,他今后恐怕也就寝食难安了。

    殿上,随着王彦语毕,气氛一下凝重起来,苏观生眉头紧皱,再他看来王彦这次打了胜仗,但却低调回京,侍君可谓极为得体,对于大明也一直忠心耿耿。

    “楚国公,之前使者也说过,西军连成都都丢了,形势可见有多危机。算下时间,使者离开川蜀已经有一个多月,四川的战事进行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本阁以为眼下绝对不能再拖下去,国公统领大军,应该当机立断!”苏观生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皇帝,又看向王彦,不禁急了起来,因为他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没有向着他想象的方向发展。

    此时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大错误,他认为王彦是百分之百会同意,因为以王彦的大局观,不可能不知道川蜀的重要性,那是必救之地,但朝廷又确实没钱,最后肯定只能动用五忠军的库房,没有别的选择,王彦只能答应,而如此一来,川蜀的问题决绝,皇帝也可以看见王彦的忠心,可谓皆大欢喜,但王彦却真的没有答应。

    这一下后果可就严重了,从皇帝的视角来看,那王彦肯定就是心有不臣,至少是将私利看得比朝廷重要,有了佣兵自重的嫌疑,甚至要做郑芝龙第二,也是极有可能!

    君臣之间的信任,从此将大打折扣。

    苏观生连忙站出来,急着想要说服王彦,赶紧答应,否则王彦如果生了二心,那隆武朝廷岂不完了。

    王彦见苏观生瞪着他,暗示他快点答应,但他却拱了拱手:“苏阁老,不用担心,本阁东征之前,曾与何督师商议过,若蜀中有变,请他发兵走上墉攻入汉中,入蜀的清军见后路有被切断的危险,必然先保汉中,蜀地局势将会缓和下来。”

    苏观生听了王彦的话,显然王彦铁了心不会同意动用五忠军的库房,他不禁后退了一小步,隆武帝脸色更白,然而马上又因为愤怒,变得病态的潮红。

    “楚国公刚回广京,对于许多情况都不太了解,臣以为可以让楚国公,再思虑一段时间。”左懋第见事态一下子发展成这个样子,心中一团乱麻,连忙出来控制局势。

    “朕今日有些乏了,就听左卿之言~”隆武帝听了,含着怒气站起身来,便在内侍的搀扶下离开大殿。

    殿上一片寂静,苏观生愣了半晌,突然破口大骂道:“王士衡,你什么意思?真想佣兵自重?本阁算是看错你了!”

    王彦听了,却抬头狠瞪苏观生一眼,他真是一肚子气,心中真想一巴掌拍死苏观生,但却强忍着火气,温怒道:“几位阁老,这件是为什么不与我商量一下?为什么不先听听我的想法?怕我不答应么?现在弄的君臣失和,你们满意呢?”

    苏观生被王彦一瞪,感受到了他的愤怒,这不是一个生出二心的人,该有的情绪,王彦如果有二心,那他可以比郑芝龙还要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