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日头偏斜,他逆着光,看不清晰。

    他身量修长,虽然重伤初愈令他身形瘦削不少,几乎要撑不起这身衣裳,但较之往昔,却有了几丝沉稳之感。

    梁乐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人方才又提到了宋珩。

    与藏书阁里头那直呼其名的“宋珩”不同,他喊对方“阿珩”。

    若说先前的称呼有掩盖不住的恶意,今日这称呼却平白亲近许多,带上几分真情。

    他好像真的是……醒悟过来,真的知晓自己的过错,在寻一个新的开始。

    不知为何,她注视着这人的背影,心中对这人的恨意渐渐散去,只余八个字留在心中。

    ——形销骨立,愧负知己。

    ·

    李轲是在回屋舍的路上遇到柳温的。

    他见到这人时,便想要立刻回屋,看看梁乐是否还安稳待在里头。

    柳温的住处根本不在这边,他会出现在这条路上,只可能是又去找梁乐了。

    想到这点,他几乎站不住,只想奔回房确认。

    但柳温叫住了他。

    “李师弟,莫要担忧,梁师弟无事。”

    李轲不愿与他多说,只想当作没听到一般,饶过他走过去。

    柳温的下一句话令他顿住脚步。

    “李师弟,难道你对我先前多次去找梁师弟的事,没有一丝好奇?”

    “你找过她?”李轲反问道,他的神情本就冷淡,听到这话更是染上几分危险,“你们接触过几次?”

    “李师弟莫不是想与我站在这儿说?”柳温引他到一旁的石桌旁,示意道,“坐。”

    他看向李轲,肯定道:“你早知晓是我了。”

    没得到李轲的回应,他继续说道:“你不告诉梁师弟,是因为还没有证据,担心她不信你。”

    “闭嘴。”李轲眼里一片冰寒,“回答我的问题。”

    柳温自顾自道:“你与梁师弟相识太久,知晓她是个什么性子,她不愿怀疑我。或者说,你就是怕她为我说话。

    “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在等我做出更严重的事,甚至你不惜让自己置身险境,到那时便能有了凭据,让梁师弟知晓我的真面目。只是可惜啊,出了意外,这事应在了梁师弟身上,彻底打乱了你的阵脚。

    “李师弟,你现在——后悔了么?”

    李轲脸色难看,搭在石桌边缘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不知是否被说中了心事,一双眸子狠狠盯着对面的人。

    柳温却毫不惧怕,话锋一转:“师弟莫急。我什么也未与梁师弟说。她还被你蒙在鼓里。”

    他直视李轲的目光:“我与梁师弟并未交谈几回。不知李师弟是否有一手熬煮迷魂汤的好手艺,每每我请她与我交好,离开你,她都断然拒绝。”

    听了这话,李轲压下心头怒火,厉声道:“你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如今我已知晓。”柳温点头,承认他的话,“可梁师弟分明看重你,你又何必罔顾心意,漠视于她?莫非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李轲已经听到自己想知晓的事,不愿再留下与这人多说,起身离开。

    柳温的声音自他身后远远传来。

    “李师弟,那夜还是多谢你了。”

    ·

    屋舍里,梁乐坐在矮桌边,神游天外,想着如何与李轲和好。

    他们本来也是因为柳温有了矛盾,现在柳温人都要离开书院了,再因为他吵架实在愚蠢了些。

    而且潘仁说的那些话也有道理,她也能理解李轲的做法了。

    “唉!”她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李轲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步速极快,仿佛带着阵风,进门时衣角还被吹得翻飞,有些紧张地确定屋里是否有人。但看到梁乐安稳地趴在桌上时,他又将脸上外露的情绪收好,冷淡地颔首,进了里间。

    梁乐抬头时只看到他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

    他进来时没关门,潘仁本就因为先前柳温的到来打起精神,时刻注意着这边。这时见李轲回来了,直接进屋找他。

    梁乐以为他是来向李轲告状,要说出柳温方才与她交谈之事。

    可潘仁却并未说起这事。

    “李轲,等会一起去浴堂啊!”他冲着里间的李轲喊道,然后又扭头朝梁乐使眼色,说道,“梁乐也一起来啊!”

    梁乐瞪圆眼睛,没懂他的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小声道:“去干什么?”

    潘仁估计李轲在里头换衣裳,不会这么快出来,凑到梁乐耳边说道:“还不是为了你俩,等会去了浴堂,大家一起泡在池子里,好好聊聊,什么事不能说开?

    “以往我和我爹连吵几日,结果泡个澡,什么气都消了。”

    说完他还冲梁乐眨眨眼睛,仿佛说出了什么十分靠谱的计策一般,骄傲道:“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