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施宁:“随便买的。”

    原森上手拍他脑袋,陆施宁跟在他身后问:“你吃了吗?”

    “吃了。”原森自来熟地为自己倒杯水,喝了一口才讲,“你家楼下馄饨挺好吃的。”

    陆施宁仔细琢磨话里的意思,“来了怎么不直接上来?”

    “这不是怕吵到你睡觉吗,再和我发脾气。”

    陆施宁:“……噢。”

    他一旦开始敷衍就极喜欢用这个字。

    原森微微眯了下眼瞧他,低下头声音轻而沉,“怎么,祖宗,又不满意了?”

    陆施宁抬头直视他,“没有,我刚好睡醒。”

    原森点点头,为陆施宁补充道:“是刚好,还顺便吃了个早饭开始看抗日剧。”

    陆施宁最怕这个,早起的事情可以被戳破,但不能讲他爱看抗战片。

    小学时掌握不了遥控器的主导权,父母播什么台他就看什么,陆父酷爱这类电视剧,陆施宁中午吃过饭不会立刻睡觉,就和他爸坐在沙发上看。这事不知道怎么被楼下的大爷大妈们知道了,经常借此逗陆施宁,要他给他们讲剧情。

    陆施宁十四岁之前都是温顺的小羊羔,偶尔尥蹶子都是被欺负狠了才装装凶。于是每天放学后都被楼下的爷爷奶奶们拦下讲故事,书包里都是书,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一讲就是半小时,偶尔还要回答突然冒出的稀奇古怪的问题,写作业的时间晚了就不能出去玩。陆施宁终于在种种压力下,有天讲着讲着痛哭起来。

    最先知道陆施宁哭的不是陆父陆母,是在家和同学打游戏的原森。

    热心的邻里从楼下喊:“原森啊,快去院儿里看看吧,施宁正哭呢。”

    原森从楼上探出头,“谁欺负他了?”

    “哎呀不是,你去看看吧。”

    原森到的时候陆施宁已经不哭了,爷爷奶奶们好心地给他擦流下的眼泪,陆施宁抵不住老人家的热心,不好意思躲避,脸被擦得通红,按上去沙沙地疼,

    原森来救他,他既感激又觉得丢人,被牵着手领到家门口,原森问他怎么哭了。

    他不说,只郑重地和原森讲:“我以后不和爸爸看电视了。”

    原森大概猜到怎么一回事了,想笑又忍着,“你一会儿来我家吗?”

    一提到这个,小孩儿眼眶又热了,“我还没写完作业。”

    意思是:想去,但是作业没写完不能去。

    最后的解决办法是陆施宁去原森家写作业,打游戏打到一半同学被原森打发了回去。

    都说小时候留下的阴影会伴随孩子的一生,陆施宁第一个表示赞同,反正他不看抗战片,就是长大了随便哪个台播都能让他心里空一拍,被大爷大妈们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上来。

    ##

    “我没看,是随便调的台。”陆施宁心里波澜壮阔一番后,表面平淡地讲道。

    原森“嗯”了两声,很敷衍,“是,我知道。”

    陆施宁忍不住又讲一次:“真的没看。”

    原森便笑了,显然是和陆施宁想到同一件事,“干嘛这么在意,你看我又不会说什么。”

    陆施宁晓得原森在逗他,不再争辩,把电视关了,盘子放进洗碗池里。

    “现在就走吗?”他问。

    “不急,我昨天一晚上没睡,你让我眯会儿。”

    陆施宁不再说话。

    原森说:“不问我干嘛去了?”

    陆施宁坐在沙发另一面,“想说就直说。”

    原森把拖鞋留在地板上抬腿踢了陆施宁一下。

    陆施宁正想着要不要还回去,原森就说:“高中那几个人你还记得吗?”

    “嗯。”陆施宁一面回答一面问,“谁?”

    原森又是一声笑,抬屁股蹭到陆施宁旁边挨着他坐下,看起来是真的困了,眼睑半阖,睫毛直直地垂下,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听话。

    “人都不记得还‘嗯’,你是小白眼狼吗?”

    陆施宁不反驳,只等着原森说。

    “就经常一块出去的那几个啊,昨天聚了聚,说了会儿话喝了点酒。”

    陆施宁说:“那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原森从不多想这些,从两个人认识开始就默认他的东西会有陆施宁的一份,他的朋友也应该是陆施宁的朋友。陆施宁没办法纠正他的想法,就像他开不了口说,我和你的朋友合不来,之所以能凑在一起都是因为你一样。

    原森不会理解,只会强制性地叫别人接纳他。

    这一次也一样,原森慢慢往沙发下滑,头靠在他肩膀上,“没事,哪天喝酒叫上你,常走动走动就熟悉了。”

    陆施宁说:“你好重。”

    原森便更沉地压住他,半个身子都探到他身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一会儿原森呼吸渐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陆施宁艰难且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果然看到李建华昨晚发的朋友圈。

    照片光线很暗,一看就是随手拍的,只为拍到桌上一溜空瓶,原森也入了镜,只有模糊的一个侧脸,不笑的时候比笑还帅,多了一点不食烟火的味道。

    “这不是还留着微信呢么。”原森冷不丁开口吓陆施宁一哆嗦,手机滑进沙发空隙。

    陆施宁:“……你不是睡觉吗?”

    “这能睡得着?”原森反问他,顺手揽他的腰拿过手机,“和李建华说过话没?”

    “没有。”

    原森说:“那删了吧。”

    陆施宁:“不是你说要多联系走动吗?”

    原森思索一下,“也是,那留着吧。”

    陆施宁搞不懂原森的脑回路,把手机收回来,“走么?”

    “这么迫不及待去我家?”

    “你压得我肩膀麻了。”

    没用小知识:

    陆施宁自我感觉说“哦”才是敷衍,把口型变圆润一点就不算敷衍了

    所以——

    宁宁式敷衍:噢。

    第16章.该如何是好

    车子开进小区,原森泊车,陆施宁不习惯那股淡却无时不在的汽油味,选择站在车库外等着。

    地下一层其实很干净,四面通风根本没什么味道,原森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似玩笑似认真地讲:“就在这儿站着,丢不了吧。”

    陆施宁倒是回了,“丢不了。”

    他从小时候开始便礼貌多于童稚,说话永远细声细语,长大后也没变,每句话都认认真真讲,投入的感情真诚,看上去乖巧听话。

    这也是让原森最头疼的地方,陆施宁其人,话是一套做又是一套,心里想的还是一套,心绪飘忽不定,原森搞不清他此时在想什么,下一刻又会想什么。

    他把车停在车位上出来,陆施宁正坐在平台的高阶上,喷泉这个时间流水速度很慢,落下的水流溅不起水花。

    原森走到他身边,“看什么呢,走了。”

    陆施宁站起来,这一回终于比原森还高一些可以看到男人头顶的发旋。

    他想到去年在朋友圈看到原森发的照片,是去应酬还是怎样,穿了一身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三七分的造型,光是正面照就很帅了。

    陆施宁当时没有仔细看,划过去的时候心想,原来自己没被删。

    可发照片这样的事实在不是原森会干的,他有点想问对方是不是把号转交给别人打理了,并且励志于半年发一次好友圈。这是一种冷幽默,是陆施宁式的玩笑和调侃。

    但到底没有点开和原森的对话框。

    没必要去打扰他。

    虽然他有很多次想到原森。

    刚分开的时候陆施宁经常会和原森讲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比如月考许亮考了倒数第三,原森问那你呢。

    陆施宁这才会说,还是在中间。

    原森:20?

    陆施宁:19。

    进步了一名。

    原森:进步了一名。

    这时候陆施宁又要很开心,狗狗似的眼睛里添了闪亮亮的雀跃,嘴角也微笑,给原森打字都欢快,说:对。

    其实想加一个波浪号,却怕自己的开心影响到对方。

    后来原森忙起来,陆施宁没头没尾的分享还在继续。

    他说:【赵老师发脾气了,罚许亮抄写。】

    说:【你们那边下雪吗?】

    【我爸打牌输了钱被我妈发现了,正在厕所搞卫生。】

    【楼上那家人想重新要一个小孩。】

    有天原森忽然说:【怎么都在说别人,说说你自己。】

    陆施宁那边显示很久的“正在输入中”,他认认真真的打字:你什么时候回来。删除。

    下个月我生日。删除。

    前几天这边下雪了,所以特意查了你那边的天气,好像也在下雪。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