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我是原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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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森长到六岁时父母就带他搬了家,搬到比村子更大一点的县城去。为了买房杨琼芳朝家里借了不少钱,但眼看拆迁款就要拨下来,这些钱似乎不算什么大钱了。

    在遇到陆施宁之前,原森大半的时间住在村口的爷爷家里。他爷养了一只小土狗,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越长大越丑,但是很爱甩尾巴,见他爷甩尾巴、见他奶甩尾巴,看见他父母也会颠颠蹭过去,只有对他汪汪叫。

    奶奶说:“森子不受这狗待见。”

    原森便想尽一切办法“贿赂”那只土狗,隔三差五给他火腿肠吃。农村里老一辈都是用剩饭喂牲口,像原森这么奢侈,被家长看到都要挨揍。

    杨琼芳有次见了,拿着扫帚追了他整整半个村,“原森!那是给人吃的!”

    “给人吃,畜生不也照样吃么。”

    原臻坐在炕上说这句话,杨琼芳便也冲他嚷:“有你这么当爸的吗?孩子都是你给惯的!”

    原臻默默听着也不反驳老婆。

    他们家一直是这样,什么事都是杨琼芳说了算,原臻挣的钱大部分都上交给老婆,留下的小部分钱自己也不怎么花,原森要他就给。

    怎么看都是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村里的女人都这么说,都羡慕杨琼芳。原老头家只有原臻这么一个独苗,分地的时候又分到个好地方,马上就被政府占了,拿到这笔拆迁款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几十年。

    原森那时候太小了,对钱没什么概念,街坊邻里说他家马上就要有大钱,他寻思那多买几根肠给那条小土狗好了。

    那土狗后来变得特别亲近他,每次原森回家都甩着尾巴在门口等他。原森有时候摸摸它脏兮兮的脑袋瓜,有时候只是看着它,随便它抬爪往自己身上扑。

    再后来杨琼芳突然提出离开村子,在县城里买套房,看那架势这事是板上钉钉了。

    搬走的前一天原森还住在爷爷家,听外面的人讲他父母为了房子的事半夜吵架,吵的街坊邻里都不安生。

    他爷支着个马扎坐门口边抽大烟边和他讲:“将来可不能找你妈这样的媳妇啊。”

    原森专注于逗那只土狗玩,根本不听他爷讲话。扔出棍子它又叼回来,扬起个脑袋鼻头湿润润的,他忍不住伸手戳戳。

    收拾行李那天原森就被叫回家了,小孩子不懂事,还问:“我们不和爷爷一块住了?”

    杨琼芳一把将他拽过去,“你到底是他家孩子还是我家孩子?是我生的你,不是他老原家!”

    她声音那么大,震得原森耳朵疼,心里想的是,火腿肠白喂了,那狗铁定不记得自己。

    搬到县城以后的生活并不顺利,房子并没有立刻买下来,一家三口租房住。杨琼芳脾气不好,总是找茬和原臻吵架。就是再老实的人也是有脾气的,于是两个人常常吵,杨琼芳常常上手挠人,挠得原臻胳膊上都是捋子。

    原森在那里读了半年学前班,不适应城里的生活,说话还有村里的口音,会被同学笑话,老师看他的眼神也不和善。不过没多久杨琼芳怀孕了,原森对他妈肚子里这个孩子没什么概念,村子里其他小孩也有弟弟妹妹。以后他也要有了。

    他妈变得温柔了许多倒是真的,原森有点感谢这个未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家里的锅碗瓢盆不再砸,他也不用睡着睡着就被惊醒。

    但好日子来得快去的也快,杨琼芳怀孕四个月忽然流产了,听说还是因为吵架,被气到了,下楼梯时腿一软直接跌下去。

    原森依稀记着他被领去医院的病房,他妈脸色苍白,本来只是双眼无神,看到他时忽然悲恸大哭。他一下被震慑到了,有了弟弟或者妹妹死掉的实感,同样有遗憾和难过的情绪在。

    主要还是他妈哭的太惨,哭得声音好大,整个病房、楼道都是她的哭声。

    折腾这么一回,杨琼芳算是元气大伤,原臻比以往更加沉默。

    一周后的某天原森在班里打了架,骑在一个笑他说话土气的孩子身上。这事被老师通知了家长,原森回家后杨琼芳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耳光,目光很狠,好像很恨他的样子,“你也要我不好过,你也来折磨我!”

    杨琼芳这一下几乎使了全力,要不是刚出院身子虚,可能就要打出事了。原森嘴巴里渗出一股铁锈味,脸上火辣辣地疼。以前他爷总是在饭桌说他妈有病,这一回他也想,他妈是不是真的有病。

    夫妻俩的争执愈演愈烈,原森有时候会听不懂杨琼芳在骂什么。

    直到半年后的某天,杨琼芳忽然提出:“我找我哥借了点钱,看好了房也付了首款,咱们一家搬家吧。”

    桌前的两个男性都愣了,一个是七岁的原森,另外一个是三十三岁的原臻。

    遇到陆施宁的时候原森已经能讲很标准的普通话了,没有村音,双颊也不泛红,看上去很精神活泼的一个小男孩。

    可是陆施宁又与他不同。

    他父母和陆施宁的父母在走廊里打招呼,陆施宁就坐在沙发上朝外看。五岁的娃娃长得精雕细琢,头发看着就很细软的,连手指甲都透出粉嫩。

    原森忽然想到自己那个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忽然很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于是绕过家长,钻到别人家门里探出个脑袋。

    小孩看着他,他也看着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冲门里喊,被他妈揪着耳朵揪回去,压着脑袋道歉真是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一点礼貌也不懂。

    原森再抬头时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有点像他喂的那只小土狗的眼睛,同样黑漆漆又水汪汪。

    原森听两鬓斑白的叔叔管他叫“小鹿”,便也跟着叫“小鹿”。

    他第一次见陆施宁就认定这小孩了,往后的很多年里都待他好,旁人触及他底线他会直接翻脸,陆施宁就是双脚都碾过那条线,他也不能真对他生气。

    原因仅仅是他的眼睛像自己喂过的狗吗?

    那太离谱了。

    那只狗在原森十几岁的时候就死了,死的时候原森没在旁边,听他奶奶描述:“那狗还念着你呢。”

    原森信了。原因无他。逢年过节回村里,那狗仍然记得他,冲他甩尾巴,朝他身上扑,眼神热切地像一直在等他回来一样。

    他只是给了它一点好而已,怎么就被这么记挂了。原森就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拍拍它的脑袋,它也依旧欢快地甩着尾巴追过来。

    ##

    路过宠物店时原森买了条拴大型犬的狗链,进到和人约定好的门面,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张磊最先看到的是他摆桌上的狗链子,随后才是原森这个人。

    原森说:“你电话里说你在遛狗,所以特意买这个送你。”

    张磊在心里疯狂刷弹幕:啊啊啊啊陆施宁你发小是不是有病啊啊啊啊啊!!

    原森面带微笑,斜斜靠到椅背上。

    陆施宁当然不会是那条狗。

    他既不围着原森转又不追着他跑。

    原森才是。

    明天继续更~

    第34章.你有什么病

    陆施宁这些天也不是完全避着原森,偶尔还是接电话还是会见面,只是对于自己的生活现状,原森不问他就不讲,电话也是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没接的时候就是在忙下次一定。

    原森察觉到这点,既委屈又莫名其妙,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男孩子长大了,竟想着疏远自己。

    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的是陆施宁的大学同学。

    其实没指望能在张磊口中听到些什么,原森手指绕过桌上那条红链,“别紧张,就是正好在这附近,想着上次来过,就打你电话试试。”

    张磊说:“……我没紧张。”他不过是出门遛个狗,男人忽然把电话打到他这里,问他是不是在家。

    咱俩看上去像很熟的样子吗。

    原森脸上挂着笑,浑身散发的气场却让人放松不下。

    他不自在地动动,原森又说:“喝酒吗?”

    张磊瞥了眼外面大亮的天,那句“你饶了我吧”就挂在嘴边却不敢说一个字。

    “电话能借我用一下吗?”

    张磊面露茫然,“啊?”

    原森说:“电话,借我一下。”

    张磊把电话递过去,思维才开始运转,“你要给陆施宁打电话吗?”

    原森保持微笑,食指在唇边抵了下。

    张磊一个激灵,想把手机拿回来却为时已晚。

    陆施宁很快就接通电话:“你现在进化到白天也需要觅食了吗?”

    原森点了点桌子,“小鹿。”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然后说:“你把张磊绑架了吗?”

    对面的张磊也听到这句了,尽管知道陆施宁看不见,还是恨不得疯狂眨眼示意。

    原森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没有。”

    “那他的手机……”

    “干嘛不接我电话?”原森打断他。

    “刚才在忙……”

    “工作找到了吗?”

    “……”

    原森看着对面张磊的反应,“找没找到都不和我说,干嘛瞒着我?”

    陆施宁转移话题:“张磊还活着吗?”

    “我在问你话。”原森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变化,但陆施宁就是知道他生气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可陆施宁还没回答,原森便说:“还是当面谈吧,我去你家找你,今天周末你总不能不在家了吧?”

    “……嗯。”陆施宁说,“还是我去找你吧。”顺便解救一下张磊。

    陆施宁到达目的地发现是家甜品店,张磊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原森一人坐在窗边的位置。玻璃映出男人的身影,原森长相惹眼,一眼就望得见。

    陆施宁慢吞吞走进去,慢吞吞坐在原森对面,开口第一句:“张磊人呢?”

    原森轻轻咂嘴。

    “走了。”

    陆施宁“噢”了一声。

    “干嘛见我这么不耐烦,见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原森问。

    陆施宁内心毫无波澜,嘴巴里说出自己都不信的话:“他比较老实,你别欺负他吧。”

    然后他又问:“这是什么?”说着拿起那根摆在桌上的红链条,发现是条狗绳。

    “给他的见面礼,他家不是养狗吗?”原森回答,“刚才他走得太急忘了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