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闻言,已然语塞。种师道前前后后的话语,只为了能与郑智见上一面,能劝郑智以大局为重。从未想过要在战场上击败郑智,更知道凭借东京禁军,这个想法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是蔡京与秦桧压根不是这么想的,蔡京与秦桧此来,就是要剿灭郑智,缉拿郑智回京伏法伏诛。

    种师道与蔡京,目的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在此时会有统一的认知。凭借种师道一个罪臣之身,说破了天也是枉然。

    却是种师道还要开口去说,身形往前两步,正要开口。

    种师中上前一把拉住种师道,说道:“大哥,你就别说了,莫不是你真要阻止蔡太师立功,让郑智逍遥法外不成。”

    种师道闻言,回头答道:“师中,怎么你也如此说我,此番局面,你岂能不懂啊。”

    种师中自然是懂,只是有些人懂装不懂,还有一些人不懂却是以为自己极为明白透彻。

    未料种师中又说一句:“大哥,你便随我到将台之下去,免得搅扰了太师谋断,太师重兵于此,郑智轻骑而来,正是机会,实在不可错过。走吧走吧……”

    种师中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去拉种师道。

    蔡京闻言面色微微一笑,说道:“种相公,还是令弟深明大义。此战之后,若是郑智逃脱了,再请你去游说一番。此时你便先到将台之下观战。”

    种师道年老,比种师中大了八岁,已然拗不过种师中大力拖拽,又听得蔡京之言,心如死灰一般。已然被种师中拖着往将台边缘而去。

    就在此时,大地已然开始震动。万余马蹄齐步而起,轰鸣之声震动将台都在抖动。

    蔡京有些惊骇,尴尬的笑了笑,与秦桧道:“未想万余马蹄还有如此威势,这地面都跟着震动起来。”

    秦桧也尴尬的笑脸回应一下。

    一团反光的黑影已然由远及近,直冲大阵而来。不见多少喊杀之声,只闻马蹄轰鸣。

    远远的蔡京看得这番景象,倒是不觉得有多少震撼,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只觉得这震动比预想的要大了许多。

    却是在那最前头的士卒并不这么想,远远高出人身高的骑兵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不断往前的马蹄,厚重的铁甲,高高扬起的兵刃。

    这种场面实在太过骇人,头前的士卒只觉得这番场面已然不是人力可挡,马匹飞驰而来,若是撞到人的身上,必然是非死即伤。零星的木盾与长枪,在这般马蹄面前,实在显得有些无力。

    所有人心中想的不是如何杀敌,而是在左闪右避,想着如何能躲过健马的冲撞。

    不论如何躲避,飞快的马蹄还是冲入了人群,高高举起的兵刃也还是伴随着巨大的力道飞向血肉之躯。

    就如一柄巨大的铁锤,重重击打在了豆腐之上。豆腐在这一瞬间立马破碎不堪,四分五裂,到处飞溅。

    在将台之上的蔡京,看到的就是这幅铁锤击打豆腐的场景。那铁锤余力未消,不断深入豆腐之中,速度丝毫不减,豆腐不断四分五裂。

    “这……”秦桧惊讶得嘴巴都比不上了,已然愣在当场。兴许秦桧心中本以为场面应该如街边斗殴一般,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殴打,那一个人只能护住身体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

    哪里想到这一个本该被殴打的人,竟然凭着一股蛮力,把十几个人都撞倒在地。

    将台太过显眼,比所有地方都高出一截,左右旌旗高耸,还有许多硕大的皮鼓。也未郑智指明了目标的方向。

    种师道在将台之下,不断踮起脚尖去看,甚至又爬上了将台边缘远眺,回头大喊一句:“太师快快先走!”

    溃逃在种师道与种师中预料之中发生了,丝毫也没有迟缓。所有人都朝着那一队入阵骑兵背道而驰的方向躲去。

    两三里地的距离,入阵的骑兵转眼就奔了一半。

    蔡京被种师道一句呼喊,惊得身形一抖,连忙低了低头,口中潜意识答得一句:“好好好,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第五百六十三章 以直报怨

    蔡京话语之中就显出了内心的慌张,转头就往将台而下,七十多岁的人,步伐却是丝毫不慢。

    左右护卫也急忙上前来扶,秦桧更是走得快,下意识就超到了蔡京的前面,却是也立马反应过来,紧张的回头看得一眼之后,稍稍等了片刻,让蔡京又走到了头前去。

    种师道却是走到了将台中央,还在不断回头大喊:“太师,往开德府去,在濮阳城收拢士卒驻防。”

    “好好,我这就去开德府。”蔡京已经下得将台走了十几步,听得种师道大喊,回头应了一句,步伐更是加快不少,左右护卫几乎都把蔡京架了起来。

    大名府南下就是开德府,开德府一过便是黄河,也就是京畿,开封府汴梁城就在京畿路的中心地带。濮阳城,显然也是一座不小的城池,与安利军(滑县),卫州(新乡)、怀州(焦作、修武)连成一线,这条线就是京畿北方的最后一道大防线。便是这几个州的名称也透露出防卫的意思。

    种师中此时也上得将台,往后看得几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哥,面色微微有些为难,随即又看向远方奔来的无数铁骑,还有炸开锅的大阵。

    一只狼,足以让几十上百的羊群四散而逃,并非羊头上的角不坚硬,而是羊群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几十上百只羊角去与一只狼的尖牙对抗。似乎羊的角,从来都只用来与同类战斗。

    东京禁军,来的时候漫山遍野,现在依旧漫山遍野。

    种师中陪着种师道站在将台之上,左右已经空无一人。

    种师道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丝毫不动,不断用眼睛寻找着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队骑士飞奔往将台而来,路途上没有丝毫的阻碍。

    头前几个骑士看得远远看得将台上还有两个岿然不动的人,心中大喜,知道这将台上的两人定然是大人物。

    “大哥,你可是想在此处等郑智?”种师中开口问道。

    “师中,我读了几十年圣贤书,也为国打了几十年的仗,神宗陛下,哲宗陛下,对我种家都是恩德有加,你我年少至今,都已历经三朝。种家几代清明,天下之人共鉴,却是如今我种家成了罪人,种家的清名也在我手中毁于一旦,后代子孙该如何看我?今日与郑智见上一面,若是能把此事平息,重立新功,官家必然容得我等再回西北,我也就对得住列祖列宗了。”种师道慢慢说道,终于在这一刻,种师道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一个家族的传承,压在种师道一个人的身上。种师道的忠诚自不用怀疑,否则当初在西北也不会接旨老老实实回东京戴罪。但是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事情,便是种家几代的名誉,种师道想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便是也想重获赵佶的信任。把这个种家继续维持下去。

    兴许在于一个有传统信念与信仰的人而言,如此也是在救郑智。种师道知道这一战朝廷打不过郑智,却是并不认为郑智就真的会获胜。大宋实在太大,南有江南两淮,甚至还有两广。西有四川,西北还有几路。人口万万,国富民强。

    郑智岂能是最终的胜利者?种师道兴许保不住郑智的性命,但是种师道可以保住郑智的子孙。就如当初种师道在东京时候说的话语,一定收郑智的儿子为徒弟,也是这个道理。

    人心所想,并无对错。只是角度不一样而已,显然也不能说种师道为了国家效忠,为了自己的家族,就是错的。也并不能说郑智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