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得满头大汗,周也用他经常揣兜里的小方巾给我擦,他说是哥不好,老想着偷懒了,以后好好做饭给你吃。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是不太喜欢茴香味的,和上其他的馅才能接受一点,所以当时羡慕的大概还是有妈做饭的感觉。

    但我已经有周也了,来十个妈也不会换,做人不能太贪心。

    .

    我圾着拖鞋走进厨房,蛋已经煎好了,溏心的,筷子一戳滋滋冒油。我从后面抱住周也,把头埋在他颈间闻味儿,他说我属狗的,大男人只有汗味,说着又开始打哈欠,声音慵懒沙哑,我实在忍不住舔了他的喉结。

    我不想再被老唐抓住迟到,吃过早饭后匆匆赶到学校晨读,前一段时间韩胜伟天天在我们学校门口转悠,最近几天没来了,我下意识松了口气。

    中午大课间我去找蓝景行,做那个什么光点测试,他说我注意力不够集中,容易焦虑,辅导学生要长时间跟人打交道,出了差错他得担着。

    我说我这问题不是一年两年了,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你们那些心理学书籍我也看过,长期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缺乏安全感,会导致大脑发育不良,从而遗留下终身的精神的问题。

    “给人辅导的时候我肯定不发疯,”我强调了一句,“有谁跟钱过不去。”

    蓝景行说那你来做这个测试,我差点把键盘给他扬了。

    所谓的测试就是看屏幕上的四个小球,小球上会随机出现不同的颜色,蓝景行让我用鼠标点黄色的小球,有点像小孩子的益智游戏,我玩得还行,但速度逐渐加快后就有点看不过来了,连着点错三次后屏幕上连续出现红色的叉号,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正常人的成绩是二十关,”蓝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你十四关就重来了三次。”

    “什么破玩意!”我把鼠标用力一摔,“你他妈愿意给我介绍学生就介绍,不愿意就拉鸡巴倒,做这个膈应谁呢!”

    “你随时可以走,”他扶了扶眼镜,“没人强迫你。”

    我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胡乱闪烁的光点让我心里毛毛刺刺的,蓝景行的语气就跟饭后闲聊一样,大概这是他们搞心理学的本事。

    我不能走,空头支票都许出去了,回去怎么面对我老婆。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手却总是慢一拍,这种永远也追不上的感觉让我心里发毛,无孔不入的紧迫感与幼年时听到韩胜伟的脚步声而产生的巨大恐慌慢慢重合,我抖得握不住鼠标,视线也无法聚焦,大脑懵懵的像被隔了一层,有人在身后掐我的脖子。

    “啊!”我大吼一声站起来,蓝景行就在我身后,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我捏住,他被我推到墙角,下意识皱了皱眉,“韩奕,这里是办公室,冷静一点。”

    “没事了,你想到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滚,走开……”我慢慢蹲下,抱住头,“我哥呢?我想让他来接我。”

    “韩奕,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你不能总是依赖周也。”

    蓝景行半弯着腰在电脑前保存数据,我已经没心思再去想他要搞什么名堂。如果周也看到我这样一定会过来抱我,把我揉在怀里好好安慰,我会在他的声音里慢慢安静下来,这样的过程我们重复过无数次。

    如果不能依赖周也,还让我怎么活。

    悲剧每天都在上演,有人堕落,有人疯了,有人声嘶力竭呐喊而不被听到,我拼命想站起来,到高塔前营救我的公主,却发现自己只是条一无是处可怜虫,公主放下所有的头发也不能拉我爬上去。

    “不要紧张,放轻松,可以休息了。”

    “我想再试一次……”

    “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

    蓝景行:我太难了,我就是个工具人

    第37章

    这些年我已经很少在周也看不到的地方发病。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窒息,胸口发紧,大脑也不听使唤,闭上眼睛仿佛整个人都头脚颠倒过来,失去重心,腿弯发软怎么都站不住。更厉害一点身体会痉挛,手掌不收控制地握紧,一用劲就浑身发抖。

    那些时候的记忆很大一部分都是空白,只有周也的怀抱一成不变,肌肉结实,臂膀可靠,气味让人安心。他的心脏很有力地跳动,一泵一泵,连更久远的认知都被更改,我记起自己曾经在羊水里呼吸,在母亲的臂弯里咽下第一口奶水。

    蓝景行在平板上圈圈画画,冷眼站着看我跟条癞皮狗一样发抖打滚,这时候他终于像个医生那样冷静又默然。他说我的症状有点像抑郁患者的应激反应,我咬牙颤抖着说去你妈的,老子才不抑郁。

    嘴里有血腥味,应该是嘴唇被磨破了,我折腾出满身汗,面目狰狞地冲他竖中指。第三节 课已经开始了,走廊里早没有声音,我强迫自己不要发疯,拼命想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我不到十八年的人生单薄又乏味,走马灯在脑子里放过一遍,最后又只剩下周也。

    我想到他今天早晨还对我笑,嫌我在他喉结上咬出了印子,一看就不像好人。又想到他深秋只穿一件黑色背心打底,做爱时野性又浪荡,肩背明明宽厚,腰胯却窄小,屁股浑圆翘着,我说哥你怎么跟个女人似的,他尥蹶子把我掀翻在床上,鸡巴湿淋淋从屁洞里滑出来。

    我想着想着笑出声,嘴角止不住上扬,浑身的劲儿都笑没了,蓝景行看我慢慢松懈下来,过来问怎么了。

    我耳朵里嗡嗡的,只能看到他嘴唇一张一合,“听不见!”我很放肆地说,“我想听我哥叫床。”

    然而周也是很少叫床的,韩胜伟以前跟他搞的时候不避人,我在自己房间能听到他们在露台做,啪啪啪,韩胜伟野兽一样兴奋地喘息,嘴里骂着母狗婊子之类的下流话,周也却没什么表情,做完回来拿换洗衣服都还软着,大屌在胯下一晃一晃。

    后来换我操他,周也还是没动静,弄疼了就骂人,爽了就忍着。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叫过他小妈,所以觉得别扭,还是单纯不想从拉屎的地方获得快感。但现在我知道怎么治他,我给他口,捏他的卵蛋,吸他胸口的肉粒,他压抑不住的呻吟听得我头皮发紧。

    蓝景行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没习惯我满脑子的黄暴废料,他说情绪失控和雪盲一个道理,要让自己的思维有个焦点,集中精力想点什么,就不会空落落觉得心底发慌。

    我平静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水,世界和坍塌前一样清晰,我看着天花板问他自己是不是没救了,和周也在一起就得拖他一辈子。

    “你的情况不算太坏,”蓝景行倒了杯水给我,“很多患者无法和人沟通,连引导治疗都做不到。”

    我点头,答应他每天都来做那些复杂测试,他终于同意带我去见见要辅导的学生。

    “我平时不坐班,”蓝景行从微信上发了个地址过来,“你可以直接去工作室找我,茶水零食免费。”

    “你给我做这些治疗不收费?”我看着他,毫不客气地问,“你是看上我了,还是看上我哥了啊?”

    我不觉得有人会看上我,但还是要保持警惕,我小人之心推己及人,总觉得所有人都觊觎周也的大屁股。

    “我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拨款已经下来了……你是捎带上的,”蓝景行笑笑,跟心理医生打交道就这点不好,永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却把你摸得门清。

    初中部就在我们隔壁,蓝景行边走边跟我聊,他说自己跟周也是高中同学,他们那会儿校园霸凌挺严重,被小混混堵了,周也给他出过头。

    “不止吧,你看起来就娘们唧唧的,不欺负你欺负谁,”我表示理解。

    “嗯,确实不止,”蓝景行说,“你哥人挺好的。”

    那还用说,我比听到自己被夸了都高兴,有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我哥就是超级无敌霹雳牛逼,周也就算是棵葱,也得是最大最粗的那根。

    .

    初中还没下课,我们在楼下等,花坛里的玉兰竟然已经打苞,雪白的花瓣冻得透亮。

    以前我也老在这里等周也,高中部晚十五分钟下课,我慢吞吞收拾好书包,有女生问要不要一块走,我说我得等我哥,被班里的男同学笑话,韩奕可怕他哥了。

    结果等到十五分钟,周也跟一帮学姐有说有笑出来了,气得我掏水杯砸他。

    那会儿韩胜伟还是暴发户状态,我跟周也口袋里都不缺钱,他没空管我们,就让周也领我出去吃东西。

    校门口有肯德基和披萨店,周也非带着我绕道去沙县吃小炒,油乎乎的桌椅板凳,看不出名儿的菜单,周也习惯等菜的时候掏出烟来点上,一手火机一手挡风,头发落下来我给他别到脑后。

    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像个学生,我早该看出来。

    “刚才那几个女生,是你班同学?”我问。

    “小玩意还替你爸查岗啊?”周也胡乱揉我脑袋,“同学,后面还有男生呢。”

    后面跟着的男生里面应该有蓝景行,但当时我没注意。

    菜很快端上来,周也把肉挑我碗里,我吃得满嘴油光。

    “明天去肯德基吧,”他说,“小孩都喜欢吃那个。”

    “无所谓,”我抹抹嘴,跟周也在一块吃屎……屎算了……水煮白菜都行。

    下课铃响了,那小男孩出来得很快,不愧是老师家的孩子,看着乖巧,锅盖头梳着,见了面就叫哥哥。

    我问了问他的课程进度,抽时间得再复习一遍,辅导不是自学,我同桌从不找我问题,说我脑子转太快他跟不上。

    一个寒假也就一个月多点,蓝景行说有其他学生他再给我安排,我假期本来就不怎么学习,把作业里的重点题挑出来做做,要不就跟着周也四处晃荡。

    时间紧点说不定能挣出俩月房租,到过年我想给周也买件呢子的长风衣,他腿那么长,穿着肯定好看。

    冬天才过一半,在这种我最讨厌的,漆黑又冰冷的日子,我只想碎在周也的烟里,随着吐息钻进温热的鼻腔。而现在有什么不同了,心底像有一丛向日葵在活泼泼地长,它俗气又刺眼,我却还是想抓住,烂掉半个身子当肥料养活它。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但夭折和春天总有一个要先来。

    第38章

    期末考结束后,我和周也去了趟墓园。

    韩胜伟早给自己找好了家族墓地,但韩源年纪太小,没成年没成家,埋进去会犯忌讳,于是便葬在公墓区草草了事。

    周也说韩源是你弟弟,虽然还没长大就死掉了,但他身体里流着一半和你相同的血,过年前抽时间去看看吧。

    说实话我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他可怜,投胎投到韩胜伟家里,早点死掉说不定是一种解脱。

    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们同样不幸。在韩源之前有我,在我之前韩胜伟说不定还找别的女人给他生过孩子,不知道最后他的家族墓地里能住进去多少人。

    我们买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辗转几辆公交,等到的时候又开始下雪,地上薄薄铺了一层。顺着石板路走进去松树多了起来,林立的墓碑整整齐齐,每块冰凉的石头上都坐着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我跟在周也后面,一步一步踩他的脚印,走得无精打采,花束蔫蔫垂着。

    我们很快找到韩源,墓碑都平白比周围小了一圈,大概是不用刻字,生平简介都是空白,黑白照上的一张小脸没什么表情。

    我盯着照片看,莫名就想到了他仰起脸叫我哥哥的样子,韩源的眼睛和我很像,眼尾有点下垂。我偷偷去看周也,他眼角是扬起来的,被顶成红色的时候非常性感。

    韩源的墓前很干净,一方大理石面蒙了雪,显得透亮。我把花束放在小石桌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我没缅怀过死人,周也大概也没,我看他偏着头出神。

    “周也,你看这个,”我指着旁边的墓碑,“这人活了93岁,曾孙都有了!”

    老爷爷大概算普通人里比较长寿的那个,家族谱系复杂,生平履历刻满了蝇头楷书,一看就是找人专门做的,老汉嘴角带笑,照片很是安详。

    “韩胜伟大概也想有这么一个碑,”我笑得洋洋得意,“我偏不让他如愿。”

    周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讨厌他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周也身上落满了碎雪,仿佛离我更远了,他再不说话我就要舔他的眼睛。

    周也抬手捂住我的嘴巴,我毫不犹豫伸出舌尖舔了他的掌心,“你才十七岁,”他说,“别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属狗的么?”周也笑了,把口水全蹭在我脸上。

    我十七,周也大概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我不知道他具体多大了,他妈去世后周也就变成了一个黑户,现在身份证上填的还是集体。

    “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跟了韩胜伟一年,你不想弄死他么?”我也笑,尽量笑得天真无邪,像妖怪,像精灵,像周围一张张冷脸,一个个落魄,冷漠,坠落的灵魂。

    “我无所谓,”他说,“我碰到你了。”

    哦。

    “你就像那种小暖手炉,”周也比划,“抱着烫手,撒开就会冷……大冬天,一个小炉子不顶用的,还要烧炭,但没有热量人就活不了了,你懂吗?”

    我不懂。

    “小奕啊,别再让我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