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周也扯出一个笑,“几天没见着了。”

    护士又问了些常规检查的问题,给周也量了血压,“你身体素质没得说,还是要调整好状态,本来前几天就能手术了,一直拖,头发都长出来了。”

    周也只是点头,大手在我脑后一下下拍着,等护士出去后蓝景行才从门外进来,看着他苦笑,“我早就说过,瞒不住。”

    “周也,你完了,”我抽搭着威胁,眼角还往外冒泪,“我那么爱你,你都不相信……”

    “韩奕,哥给你道歉,”他揽住我的胳膊,“宝贝,对不起,我……”

    “周也,和我在一起是不是特别没有安全感。”我打断他,红着一双眼睛瞪过去,“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像你拖着我那样拉住你。”

    “我是和别人不一样,我发起疯来控制不住自己,但我有在改了,我做那些题,做那些测试,拼命转移狗屁的注意力,就是想和你一块撑着,你为什么还想走?”

    “周也,你他妈给我听着,小学生都懂得道理,付出就会有回报,我屁颠颠追在你身后,你为什么总想把我踢开!”

    我低下头去,眼泪在床单上砸出一个个小圆斑,“如果,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还能去哪儿呢?”

    “小奕,哥没有丢下你,”周也紧紧搂住我,“是我错了,我不对,给你道歉……乖宝,别再害怕了,是哥对不起你。”

    周也不愧是我老哥,我说的话毫无逻辑且前言不搭后语,他一眼就能看出我在害怕。

    我要怕死了,失而复得的喜悦都不敢有,就怕一贪心又什么都没了。

    “周也,算我求你行么?以后你累了跟我说,我可以给你靠着,也可以去揍那些欺负你的人,你别拿我当小孩,当姑娘,我皮实着呢……”

    “你肯定不知道我在那边接不到你电话是什么感觉,天都灰了,浑身冰凉,真像个梦啊,又冷又真……”

    “你放心,我是要给你养老送终的,就算你变成老头,屁股不翘了,奶子下垂了,我也不嫌弃你。”

    我嘀嘀咕咕的,整个人趴在周也身上,感觉一闭眼就能出溜到床底下去。半梦半醒间有人把我抱到了床上,我侧过脸,被周也的气息包围,终于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

    所以还是不要死了,周也是没有伞的小孩,我要变成蘑菇长在他的头上。

    第46章

    我这段时间以来头一回睡得这么安稳,没有失眠,没有焦虑,没有颠三倒四的梦,闭上眼睛就困得不行,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医院的床太小,我挤得浑身酸痛,但是舒坦。窗外太阳落了大半,一线余晖平铺开,把天边映得火红。这场景似曾相识,我想起清晨在出租房看的那场日出,万丈光芒在地平线上挣扎,衰亡和新生其实很相似,都值得庆祝。

    房间在背阴面,更显得天光透亮,而屋内一片昏黄,周也还闭着眼睛,我仰起头来看他,鼻上的阴影,嘴唇的弧度,然后近乎虔诚地凑过去吻他。

    周也的眼神总是很凶,睡着的时候反而更耐看,微长的睫毛蜷曲着,鼻翼翕动,他是属于我的睡美人。

    我把他厚厚的下唇含进嘴里,舌尖试图往里面挤的时候周也睁开了眼睛,瞳孔深邃清明,丝毫没有久睡后的恍惚。

    “你早就……唔……”我被周也扣住后脑,被动加深了这个吻,舌尖纠缠着拉扯进口腔,牙齿和上颚都被照顾到,酥麻的感觉让我几乎软成一滩泥。明明是周也躺在我身下,他才是承受的一方,我却被亲得招架不住。

    我们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拼命吞食对方口中的津液,我被他咬住下唇狠狠叮了一口,舌尖顿时尝到了腥甜的血沫,“嘶……周也,你属狗的吗?老狗!”

    我手忙脚乱把他按住,全身的体重都压上去,周也终于停止反抗,仰起的喉结微微战栗着,我觉得自己可能疯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感觉周也正在发抖。

    他在害怕。

    “哥,你的头发怎么没了?”我骑跨在他身上,把脸埋进颈窝,用鼻尖轻轻蹭脑后的绒毛。

    “手术前要备皮。”

    “你害怕做手术吗?”嘴唇又开始渗血,我赶紧用舌头压住,说话有点含混不清,“在头上开个缝,把瘤子拿出来。”

    周也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跑?”

    “小奕,”周也侧过头来磨蹭我的耳根,温热的呼吸把皮肤弄得潮湿,“万一切开之后发现是恶性,你找谁去哭?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呸,呸呸呸,”我捂住他的嘴,手指都在哆嗦,“你就是害怕,你是胆小鬼,我才不会哭,最多推着你去火葬场,陪你一块跳焚尸炉。”

    “哥,你怕再也吻不到我,对不对?”

    周也没说话,我就趴在他身上等日落,直到小护士进来把灯打开,我才感觉和周也贴在一起的皮肤有点湿漉漉的,伸手脖子后面摸一把,满手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在我的印象里,周也是从没哭过的,以至于我无法把这种情感和他联系起来。周也仿佛不会难过,不会悲伤,连开心都是克制的,他把自己包成一块无坚不摧的石头,我敲开一角,塞了棉花进去,那里就成了他的软肋。

    我不要当软肋,我要做周也的狼牙棒,连皮带骨抽出来,抡得虎虎生风。

    小护士也是t大的学生,应该还在实习期,她捧着手机进来说陆学长打来了电话,三天后能排到主任的手术。

    “周大哥,这两天要调整好心态,血压还不稳定的话又得往后拖了。”

    周也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满口答应下来,行行行,保准他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赶紧准备手术吧。

    “家属可以暂时在空床上睡,”小护士看了我一眼,“这里的床小,会休息不好。”

    我有点讪讪,不确定睡着那会儿是不是被人看了去,周也这个妖人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我把小护士送出去锁了门,头一次感到心惊胆战。

    同性恋就这点不好,网上闹得震天响,现实里一撒就没了,我担心他们觉得同性恋恶心,手术不认真对待,到时候落块纱布进去我哥可就傻了。

    时间已经不早,我去楼下食堂打了病号饭。粥是免费的,我看到有衣着破烂的病人家属铺盖行李都堆在暖风机旁边,捧着大瓷碗只喝粥。

    我又想起周也那句话,谁比谁可怜,谁比谁无辜,都觉得到头了,再也撑不下去了,一转眼又能看到比自己更惨的人在角落里苟活。

    周也瘦了不少,对医院的饮食也不怎么热情,他瘦的时候先瘦身上,腰腿细了一圈,不像我先瘦脸,吃点委屈马上就得反馈出来。

    我端碗坐在他对面,周也夹了好几口蘑菇炒蛋,芹菜却没怎么动。

    “小奕,你们训练营是不是还没结束?”他忽然问道。

    “啊,我请假了,”我扒拉几口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怎么会想到回来?”

    “我打你电话来着,没打通……”当时那种没着没落的滋味我还记着,筷子一抖戳到了牙龈上,“你知道我那会儿什么感觉么?”

    “完球子的,周也不要我了,找个粪坑跳了吧,让他哭去。”

    “那就成屎宝了,”周也笑起来,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屎宝哥也要。”

    “吃着饭呢,你太恶心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他张口闭口的屎,还是张口闭口的宝。

    周也习惯在称呼后面加个宝字,仿佛不管我做了什么成了什么,都会被他珍视。

    “回头给你学校老师打个电话,感谢人家帮忙了。”

    “嗯……”我闷头应着,周也果然是不好忽悠的,他总说我小鸡巴一翘,他就知道我是要摸摸还是要尿尿。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把两张床推到了一块,半边身子压着周也,半边卡在缝里,我戳他的腹肌,又摸他的奶,最后在那青郁郁的头皮上一把把撸着,“哥,你这头发可得蓄起来,留长了好看。”

    后背位抓着也好肏。

    周也这几天的状态还不错,蓝景行来了一次,带着那个叫陆辰的学弟,这人看起来挺靠谱,不像蓝景行那样捉摸不透,但一对着我就臭脸。我前思后想半天才记起拿笔扎蓝景行的事,我都道歉了,再说又没扎他屁眼上。

    “精神头好点了,”蓝景行坐在床头翻记录卡,脖子上贴了个卡通创可贴。

    “蓝老师,那个,还没好利索啊,”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人家帮了很多忙,“我当时……”

    “行了,都过去的事,”他摆摆手,从果盘里捏苹果块吃,“就是扎的太不是地方,人还以为我被种草莓了。”

    “你一个老师,能不能有点老师的样子啊!”我瞪大眼睛,算是见识了。

    “那小奕,奥赛初试还有一个月,平时也翻翻书,尽量别落下。”

    “哦……”我有点心不在焉,当时跑出来就没再想考试的事,但一个月自学也够用了,我肯定得请假,等周也出院再回去。

    他又和周也说了说手术的注意事项,“今天晚上就少喝水,好好休息……明天我可能来不了,陆辰会来盯着,有事随时联系。”

    “这段时间麻烦你不少,等好了请你吃饭。”周也说。

    “那我可得狠敲你一顿。”

    周也看起来一直很平静,我却开始没来由的紧张,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周也的呼吸声平缓而沉静,我怕吵到他,侧着身子不敢动,等天亮的时候左臂被压麻了,稍微碰一下就刺痛难忍。

    七点钟有护士来做最后检查,又把后脑新长出来的绒毛推掉了,周也只喝了点薄粥就被送进手术室,手术要三个小时,之后还得观察,我木木地听着,脑子拼命想记住,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满眼只有周也被越推越远的那点头皮,大门关上的一刹仿佛整颗心都空掉了。

    陆辰让我坐在椅子上等,我嘴里说着不用,屁股却坐了下去,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靠着墙面发呆。

    我用后脑勺在墙上撞了一百零八下,周也一定会没事的。

    108在佛教中寓意平安(?o o?)

    第47章

    快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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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等候的家属不少,暖气开的足,烤得人心烦意乱。

    对面有个女人一直在哭,她儿子在旁边忙着安慰。等候手术的过程的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大门一关,几个钟头后接生死状,而是不停地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判决会落到自己头上。

    “周钦的家属在吗!”

    我心头一跳,猛地站起来,看见那女的跌跌撞撞跑过去,“在在,医生,我……”

    “过来把字签一下!”

    肿瘤手术本来就险恶,短短一个小时已经下了两单病危通知,女家属哭得要晕过去,几乎握不住笔,他儿子把病单签好,也是眼眶通红。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周也出点什么意外,我是没有资格在他的病危书上签字的。

    我最多算他前姘头的儿子,我们的关系既不受法律保护,也不被道德认可。

    “还有好几个小时才结束,”陆辰碰碰我的肩膀,“他出来得有人陪,绷这么长时间身体受不住,你要不先出去转转。”

    我说不用,问他有没有烟,陆辰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个烟盒,“这里不让抽。”

    “我也不会,”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嗅着,微苦发涩,一点也不好闻。

    “里面那个,周也,真是你哥?”陆辰问我。

    “蓝景行真是你学长?”我反问他。

    “不算直系学长,他……”陆辰说了一半又看向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烟装在口袋里,“好牌子,但我不抽,等我哥出来给他抽。”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了么?恨不能躺床上替他挨刀去,让他也尝尝在外面等着的滋味。我不能去外面转,我怕一控制不住就想找个车撞撞,然后进去跟他并排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