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方才有没有去旁听,大抵是没有的,他这一身料子并不便宜,若与旁人挤一挤,早该起皱的,如今却还是服服帖帖的样子。他对我照旧是曾经那样,叠手躬身,触额推臂,本该如天水流波一样的姿态。

    我略一点头。

    往日里看见他总觉欢喜的紧,如今却竟能心下澄明了。

    “身随浮沉是心在,如今大人一切安好,若白特来辞行。”若白往前几步,虎十三握住了长鞭。自打抽开长鞭,他一直不曾收回去,丁四平按住他的手,叫他稍安勿躁。

    “来去有路,聚散随缘。”

    若白又是一揖,揖罢起身,竟一眼也不再往我们这处看了,径直错身而过,往前行去。

    “他要去哪里?”丁四平低声问。

    我抬手叫他先不要说话,估摸着若白走出一段后,我才回身道,“找人跟住他。”

    若白前来丹州,必然是得了尹川王授意。

    放在以前,大约我会为若白的离去狠狠感伤一番,但如今心下澄明了,都不必仔细推敲,便知他接下来必有动作。

    只是说来还是遗憾,无论多么锦绣传奇的开端,到了结局,却是这样潦草又仓促。

    这世上许多事都是如此,如一声炮仗,在震天响里,震落一地的灰。

    “他?”

    丁四平有些疑惑。

    我看向丁四平,“尹川王的心大得很,怎么可能你我刚到了五仙县,他就跟来了?且你别忘了,圣上叫你我到丹州来是为着什么?”

    话里有话,丁四平会意,便打算叫虎十三去跟着。

    “换个人吧。”我也不好说的太过,虎十三在通天寨的表现实在不够好,他虽是丁四平的儿子,我此刻心里也信不过他。

    “不碍事的大人。”虎十三请缨,“属下有经验了。”

    “还是叫虎大去妥当些。”我又怕这样说伤了虎十三的心,他到底还小,今日又经了这样大的事,于是又道,“不过你现在先去跟着看看若白去了哪里,过会儿叫虎大把你换回来。”

    “说来这位……虎公子竟是丁大人的儿子。”余海接了话,看向丁四平,“总觉得丁大人还年轻。”

    “不年轻了,半截入土的人。”

    丁四平哈哈一笑,“不过是习武的人看起来年轻罢了。”

    这话说的不大吉利,只是我习惯了,并没有觉出什么,倒是王福皱了皱眉。

    一路从街上转进了县衙的后院,在余海那处坐下,已有衙役来报,说唐代儒带人回节度使府去了。

    他如今自然不想看见我们几个,回去也好,省的我们几个还得想办法去与他应酬。

    只是余海和王福倒也罢了,我往后还是要往节度使府上去的。日后相处,这事亘在中间,总是个麻烦。

    一时话毕,我们依次坐下。

    白鹭还像丢了魂儿一般,知他今日不易,我们便叫他也坐下歇一歇。

    青衿去买酒菜,虎大也接了信去换虎十三,青衿回来时,恰虎十三同时到了。

    “大人,猜属下见若白去了哪里?”

    “大人,猜青衿看见谁了?”

    两人一道出声,接着又同时一让,“你先说,”

    “虎十三先说吧,若白去了哪里?”我冲虎十三道。

    “那个关过瘟疫病人的院子!”虎十三眉飞色舞,“大人那夜逛到那处院子里,就是属下带人伏击的大人!也是属下负责掏大人的委任状的!”

    余海忍不住,险些将嘴里的茶喷出来,就连白鹭也低低笑了一声。

    “他开了锁,自己进去了。”虎十三又道,“不过往后属下就没看清。”

    我摸了摸后脑,只觉得那处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青衿呢?你看到了谁?”

    丁四平见了我的动作,转头去问青衿。

    “青衿回来的路上,瞧见一个人从东田那边过去了,好像是明大人。”青衿将酒菜摆在桌上,又看向白鹭,轻声道,“白鹭,你跟我去那边坐吧,先让大人们吃饭。”

    白鹭知道我们必然还会说其他的,闻言便起身跟着青衿坐到了另一处。

    余海这里只有一张圆桌子,这张桌子上摆了书,方才青衿要摆酒菜,便将书挪到了另外一处。说来当真寒酸,余海怎么说都是个县令,放眼屋子却只有一张长塌一张圆桌,于是这圆桌便承担了吃饭与看书两样功能。

    听我们说完了话,沉默许久的王福才又掏出了几张纸,递给我,“孟大人,这是自打有了瘟疫后,盐库里进出的盐量。”

    这些是王福私底下自己记的,与盐库公开账册上的不同。

    我只一眼就瞧出了不对。盐库发放例盐,每月户主去领的人数都是减半的。而在盐库的公开账册上,每月领盐的人数都对得上,甚至连按下的指印都大小形态各异。

    “这账册是张家兄弟做的,只是今日在堂上,下官只见了张二白,并不曾他那个哥哥。”

    王福见我看完了,又将那张纸收起来,“要论起来,张一清与王……他的关系更亲近些。不过大人,下官自己记的这张,都是下官在场时,户主去领的,账册上的那些是张家兄弟记的,下官并不曾见过。后来下官比对过以往账册上指印,虽看不大清,但总觉得不一样。”

    指印不一样,那去领盐的是谁?

    每月人数减半,必然是瘟疫的缘故。可若是如此,依着瘟疫的凶悍,怎的王县丞、余海他们不曾染上?

    张一清呢?为何今日都不曾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