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避开,又是一拜。

    俗称大礼三拜,今日我用了最重的礼来拜他。

    恍惚想起那年九曲诗会,面对明诚之时我屏息凝神,毕恭毕敬,便以为这是此生最重的礼了。

    后来见了圣上如孩子般喜怒无常,因修错了戾太子一节而被申饬时,我更是希望自己是个石胎泥塑的人偶。那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我以为这也算是重礼。

    后来见云空,中秋宴……我从未行过这在《太宗例》里最重的礼。

    三拜。

    传闻上古时帝王禅让,众臣便要行三拜之礼。

    我捡起王忠的头,已经洗干净了,面上没有血迹,发髻也挽的整齐,然而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上将军。”

    大夏以前,唯有开国大将才配得上一声上将军。大夏开国后,将军人数日增,便再没上将军这一说法了。

    卫栾喜欢听,我自得让他听个够。

    我将王忠的头捧起来,却依旧只垂眸看着眼前一尺三寸地。

    卫栾穿着正红的靴子,靴面上绣了两条四爪龙。此刻他动了动,那两条龙便跟着动了动。

    “咳,孟大人,你快起来。”

    我又说了些乱世英雄的俏皮话,一直到卫栾止不住笑的前仰后合时候,才腾了一只手撑着地,慢慢站起了身。

    宽大的衣袍,恰好遮住我手下所有的动作。

    站稳了,我继续用一双手托着王忠的头,看向卫栾。书上说行军打仗的人,要表示效忠的时候,是要歃血为盟的,如今没有血,我便捧着王忠的人头道,“决不辜负将军所托所愿,若有违背,便如此人——”

    “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身为大夏人,身首异处,不得全尸下葬,是极重的赌咒了。

    见我如此识相,卫栾也伸手去接王忠的头。

    就是现在——

    他比我高许多,而我是将王忠的头高举过头顶的。卫栾伸手来接时,松开了刀柄,挡在眼前。

    就这么一刹那——

    方才我起身,借着衣袍的遮掩,将靴子里的匕首藏在了衣袖里。如今这一刹那,卫栾露出一截脖颈,我倒握着匕首,冲着卫栾的脖颈划了过去。

    擦到卫栾脖颈时,我反手一捅。

    他甚至都来不及“哼”一声。

    几滴血溅到我胳膊上,渗过衣裳,这腥热沾上肉皮,顷刻便生出了凉意。

    佩刀“哐啷”一声,磕在石阶上。钱石头闻声挑开了帐子,却被丁四平一鞭子卷住了脖子拉进来。

    外头早有守夜的兵士听到了动静,只是见钱石头进来后也没有响动,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团团将帐子围住。

    丁四平拿起案上盖了卫栾大印的那张纸,走到帐外,“我乃卫将军昔年同帐、如今圣上亲封金甲卫丁四平!钱石头背主谋上,杀了卫将军,如今我替卫将军报了仇!今夜将军邀我与孟大人前来,乃是商议飞贲军后事!”

    我在帐内听着,有些哭笑不得。

    丁四平用词,总是叫人……无法形容。

    深吸了一口气,我收好匕首,捡起卫栾的刀,按住发抖的腿,亦到了帐外。

    帐外是火把,站在我这里,并看不清这飞贲军中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这一簇一簇的火把如星河,闪烁着蔓延开来。

    星河也是人心。

    人心所向,惟道与义。

    我清了清嗓子,举起卫栾的刀,“将士们!”

    今夜,但拼一醉。

    “大夏开国至今已有六百七十二年了。”我看着他们,“飞贲将军,从开国以来,便是戍边卫国的大将军!飞贲军,更是将忠义二字深融骨血!如今,便要自毁清名了吗?十年百年以后史书工笔,诸位的前辈!或许还有诸位的同僚!亲人!就都是青史上叛国背义的佞臣!”

    “属下也不想的……”

    不远处一位小将嘟囔了一声。

    “可卫将军……”

    他开了口,旁人自也跟了起来,“是啊,属下祖祖辈辈都是飞贲军的人,哪里干过这样的事儿!”

    “可不嘛,要不是卫将军……”

    听着他们对卫栾的怨声愈发大了,我示意他们停下抱怨,“走进了死胡同,你们是会撞过墙去?还是折出来重新找一条路?”

    “自然是重新找!”

    我不需要他们回答,自顾自的接下去,“如今有人杀了方郡守一府,你们并不知情,恶人已然伏诛,难不成你们还要替那恶人把墙撞穿吗!”

    “属下才不愿!”

    远远有人喊了一声。

    “属下原先是常源军的,常源将军回京,属下们便被并到了飞贲军之中。哪想得到这飞贲军吃人不吐骨头!毫无由头就杀了我们副将!常源军才不与飞贲军败类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