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平安夜的前一天,班上的班长和学委一起组织了个活动,说是为了让班级里的同学关系更加融洽,所以给了每个同学一张拇指大小的小卡片,写一个简单易实现的心愿上去,而后每个人的心愿会随着班上统一买的礼盒装的平安果被盲发到其他同学手中,拿到谁的心愿卡,就需要替这个同学完成心愿。考虑到时间情况,男女生的心愿卡都是分开的,男生只会收到本班其他男生的心愿卡,女生类似。

    阮初恰好收到的是班长的心愿卡,上面写了圣诞节快乐和新年祝福之类的话,而后就是一句“一起来恰一把鸡”的心愿。

    这在男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生活项目却让阮初有些为难,他从来都对游戏一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平时赵童和周越一起打游戏时的有些“术语”他听惯了大致能明白几分,但却不会主动参与进去。

    但这是班委们很有心意的一次活动策划,他也想尽可能地去融入这个班级,哪怕他可能做不出什么贡献,也一直都不会是最闪光的一个人。

    阮初纠结了下,通过临时对话发了消息给班长。班长得知情况却也不勉强阮初,但这毕竟是一次同学联谊的机会,他作为班长要以身作则,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他换了个游戏,叫阮初去帮他抽符。

    平时要交资料表或者作业一类的事情都是赵童这个舍长去隔壁,这还是阮初第一次去敲隔壁寝室的门,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阮初来啦!”班长显然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一见到阮初就能很亲切地叫出他的名字,笑着过来哥俩好地勾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寝室里走,“来来来,正好出了新式神,你帮我抽几张。”

    阮初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按着班长的指示,在他的屏幕上一笔写出了个有些看不清原状的“林”字,而后看着屏幕一暗,一秒后,画面又缓缓亮了起来,是一段颇为精美的动画。

    “卧槽!”班长也愣了,下意识爆了粗,揽着阮初肩膀的手激动地拍了拍,“阮初你好欧!!我的天啊!我前面三百抽都没有强娶到,就剩这么几抽了没想到给你单抽出来了!牛逼!”

    阮初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但从班长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坏事,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有些感谢班长的体贴,因着他的情绪,让阮初也忍不住开心了些起来。

    但班长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让谁给他抽张符,而是增进同学间的友谊,于是他退出了这个游戏,拖了个板凳过来让阮初在自己旁边坐下,随后点开了另一个游戏界面:“你不会玩没事,就帮我们看看,要是看到有敌人什么的,你提醒我。”

    “啊,好。”阮初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六点,离他六点半去办公室值班的时间还早,于是便应了下来。

    寝室里只有另外一个同学现在有空跟班长一起排,另外两个游戏队友都是随机匹配的,几个人都开了麦,能听到其中一个队友那边传来的隐隐约约其他人说话的声响,看样子好像也是师大的学生。

    “我就跟你们说……可能是个gay,你们都不信!你们看他从来都没否认过我的说法!我上次路过青年餐厅就看到他跟哪个男的眉来眼去,别提多恶心了!”

    因为开的是外放,能听到一点其中一个队友那边传出来的其他人的说话声。

    寝室有摩擦、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班长也没细听,只专心捡枪找物资,但阮初却悄悄竖起耳朵下意识想把对话内容听得更清楚一点。

    ——他好像听到,那个有点含糊不清的“……”,是林绛的名字。

    “人家是不是关你屁事!裴赟我跟你说我们寝室忍你很久了,你他妈深柜吗天天就缠着绛哥不放?”能听到队友将手机拿远时的一点声响,但他怒意冲冲的声音还是有点大,很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看你们是病没染到你们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着急!”

    “我建议你先去市三院看看脑子!”这句话刚说完便被那边队友突然关掉了语音,班长也忍不住抬头和自己一队的室友对视一眼,这种情况属实有点尴尬,但他还是很温厚地跟阮初聊天,试图挽回自己这种吃鸡选手在好学生眼里的形象:“害,这个游戏就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可能会碰到,见多识广嘛哈哈。”

    没多久,刚才那个临时关掉语音的队友的语音标识又亮了亮:“不好意思哈,刚刚我有个室友发病,忘了关话筒,现在没事了。”

    “没关系没关系,理解理解,寝室嘛,多多少少都会有摩擦的。”班长很好脾气道。

    “我看你们好像也是师大的?”

    “对,我们住北区,外语学院的。”班长说。

    “哈哈,可以可以,我们在东苑,遇到校友也算有缘,这把打完加个好友,以后组队一起打。”

    “行啊。”

    阮初没再听到这个同校的学生那边再传出什么寝室相关的声音,想必应该是换了地方玩游戏,连他室友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再听到,这让阮初又有些疑虑起来。不过这一把游戏打完也到了他该去值班的时间了,便起身和班长道别,临走前班长还塞了几把瓜子花生到他兜里,阮初回到寝室就分给周越和赵童他们了。

    平安夜不是国内的传统节日,现在要过这个节的也大都是些图新奇的年轻人,他在办公室的值班也还是照常九点半结束,不过他要去东苑一趟,叶行之九点钟的时候给他发消息说会在东苑门口等他一起去发平安果。

    现在已经是冬月了,寒风刺骨,阮初拉了拉羽绒服的衣领,掩住自己半张脸才没觉得太冷,手上还乖乖抱着一堆礼盒装的平安果,站在东苑男生寝室的大门旁边。

    其实阮初来东苑的路上就去超市里挑了一只最好看的礼盒装的平安果,被他放在那一堆替叶行之抱着的平安果里最贴近左心的地方,他想送平安果的人,也在东苑里,可是阮初却不确定他今天会不会提前下班。

    叶行之并不知道学生会其他成员的具体寝室号是多少,便在qq上一个个联系,让他们下楼来拿平安夜礼物。赵童和周越也溜溜达达地过来了,活像两个吉祥物,来一个拿平安果的干事就满脸喜庆地祝福人家新年快乐,逗得那些学长笑了好半天,对他俩印象深刻。

    不到一个小时,阮初替他抱着的平安果就只剩下了他自己的一个——他还是没有看到林绛。

    阮初悄悄把自己买的那一只平安果塞进了肥大的羽绒服口袋里,慢吞吞地跟在几个室友的旁边往回走,路上还在不断注意着往东苑去的学生里是否有林绛。

    路过青年餐厅的时候,阮初还是停下了脚步,他心里想再见林绛一次、把平安夜礼物送给林绛的渴望压过了他的失落、担忧和羞赧,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林绛了。

    “老幺?怎么了?”三个室友也跟着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阮初。

    “我……我想去奶茶店看看。”阮初心跳快了起来,但他又不可能向室友说出实情,耳尖难以抑制的红了红,不过在寒冷的冬夜里看着像是因为天冷而冻红的,倒不算奇怪。

    “噢那我们陪你去呗。”周越不甚在意,刚说完就被叶行之拉了一把止住了话音,叶行之看着阮初,淡淡地点了下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好。”阮初弯了弯眸子,“那你们有需要我待会儿帮你们带回寝室的东西吗?”

    “我们自己就能……”赵童也明显没跟上趟,很积极地想陪同寝室老幺,被叶行之一句话岔开了:“那你帮我带一杯奶茶吧,青稞芋圆,微糖,我回去了把钱转给你,要是店里没有就算了。”

    叶行之是个极为自律的人,虽说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却从来不会跟着周越和赵童一起敞开地吃喝玩乐,更别提奶茶,阮初和他对视的时候心下突地一跳,隐隐感觉到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

    “叶总你怎么能指使老幺替你做事?你这还没篡位成功呢怎么就有官老爷做派了?令人痛心!”叽叽喳喳的赵童和周越被叶行之一手拽一个往寝室的方向回去了。

    食堂里的温度要比外面高一点,阮初走进去的时候感到脸上的皮肤都暖和了不少,今天是平安夜,这个点大多数的小情侣都出去过节了,奶茶店里只有林绛还在工作。

    阮初找了个柱子旁边的位置坐下,那个地方正对风口,但是他能很清晰地看到林绛工作的模样,林绛只要不刻意往这边看的时候,也不会发现到他。

    他低落焦虑了很多天的情绪在看到林绛的这一瞬间又都散去了,某种满足的平和情绪又缓缓覆在他的心间,他被冻得发红的指尖还轻轻捧在平安果上,兜里还装着一只他亲自去找人上漆的印章。

    他突然又没那么急切地想要和林绛说说话了,只是多少会让他感到些许遗憾。

    阮初看得太入神,以至于林绛抬头精准地往他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低头避开,直直地和林绛的视线撞上,就连呼吸也因这隔着空气的眸光碰撞而凝滞起来。

    但这一次,是林绛先移开了视线。

    第18章

    阮初愣了愣,下意识将自己的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垂下了眼睫,捧在平安果上的指尖冰凉一片,脸上因为期待和羞赧而泛起的红又悉数褪了下去,只有唇上还有着一点稍微算得上鲜艳的色彩。

    他有点难过,但这样的疏远他早该料到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能是幻想,他不该将自己的期望强加到别人身上,他没有主动联系林绛,林绛也没有要主动关怀他的义务。

    可是阮初怎么也提不起力气站起来离开青年食堂,兜里那只小巧轻盈的印章此刻却仿若无形中增大了许多倍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站不起身。

    ——其实早在阮初进食堂的时候林绛就发现他了。

    今天是平安夜,来店里买奶茶的男生女生都挺多,小情侣就更多了,他们忙碌了一天,不过晚上由于小情侣们都要去过节,反而比平常要轻松些,但他依然留在了店里。

    寝室里前两天他险些和裴赟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无非就是他在这学期的评比里拿到优秀得到了奖学金,裴赟觉得他德不配位,就着他或许是gay的问题在寝室里指桑骂槐了好半天,不过没打起来就被寝室里其他几个人拉开了,劝林绛说不值得。

    林绛原本对他这些无关痛痒的含沙射影的话都只当耳旁风,但裴赟一句“面上人模狗样装酷哥,私底下还不是跟小学弟眉来眼去,嚯,也有可能是小学弟不要脸勾引的。”愣是勾起了林绛因为和阮初关系生疏而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

    他已经习惯了外界因为他家庭、因为他贫困生身份而投向他的各式各样的尖锐目光,也很早就让自己在内心筑起了足够抵御恶意的墙,可他不能忍受阮初因为他受到牵连而被诋毁。

    他此时乍一看到阮初,反倒勾起了他最初在发现阮初一声不吭就远离他时的那种气闷的情绪。没有谁会在感觉到自己似乎被避之不及时还腆着脸凑上前,林绛也只是个普通人,他并不清楚阮初心中所想,所感觉到的也确实是阮初主动疏远了他。

    可是他先一步低头挪开和阮初对视上的目光的那一瞬间,他心下就有些后悔了,他舍不得看到阮初难过失落的神情。

    但他又忍不住想,自己凭什么就认为阮初来食堂是想等自己的呢?万一他是找了女朋友、过来等他女朋友一起来过平安夜的呢?那自己不就是自作多情了?

    林绛忍住了想抬头看阮初的冲动,但余光却下意识地注意着阮初的方向。

    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食堂里的灯也已经关掉了一半,林绛也已经取下了身上的围裙、做好了店内的清洁,可以离开了。

    他终于还是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阮初的位置。

    这个乖顺得有些木讷的小学弟这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坐在那个地方没有挪动过,他的鼻尖和耳廓因为寒冷的天气而被冻得发红,金边的玻璃镜片上蒙上一层因为呼气而起的白雾,看起来让人没法不动容。

    林绛心下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栽在他身上了,那些所有郁结的不满、担心遭人闲话的忧虑此刻都消散在了他看到那个人时融化的心河里。

    他推开了吧台的门,朝阮初的方向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的地方站住了,叹似的柔下声音问他:“多冷的天,怎么在这里坐着?”

    阮初坐得有些犯困了,可他即使感觉到林绛是在疏远他也没舍得回去,他的平安果和印章还没有送给林绛。此时林绛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时间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地抬起头,对上林绛无奈又有些纵容的目光,突然就觉得一阵鼻酸。

    “学长,你生我的气了吗?”阮初小声问他。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林绛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林绛应声,但当他再一次如此近地注视着阮初时,他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对着阮初冷下脸,“但是现在不了。”

    阮初抿了抿唇,抬手将他一直捧着的那只礼盒装的平安果递向林绛,声音又低了些:“平安夜快乐。”

    他顿了顿,几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是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不告而别”,还是对不起主动与自己疏远?

    林绛不想再追究了,阮初能鼓起勇气主动来找他已经让他感到意外,只是这个方式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万一他真就铁了心不搭理阮初了呢?难道他要在这里坐一宿吗?

    但林绛自己清楚,他谁都可以漠然以对,唯独不可能对阮初视而不见。

    “没关系。”林绛说。

    他抬手接过阮初递给他的那只平安果,温热的手指却不知有意无意覆在了阮初捧在平安果旁的指尖上,指尖的温度让阮初下意识瑟缩了一瞬。

    “冻了多久了也不知道来找我。”林绛叹息一声,一只手接过平安果,他犹豫了一下,覆在阮初手背上的一只手略微往上移了些,堪堪搭着他的手腕,引着他往外走。

    这种接触的亲密程度已经远超过了阮初的期待和奢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舍得挣开林绛拉着他的手,悄悄将自己更红了些的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但他还记得要替叶行之带一杯青稞芋圆回去,于是被林绛拉着到奶茶店内间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小声问他:“现在点一份奶茶的话,做起来会很麻烦吗?”

    “你想喝吗?”林绛有些意外。从他认识阮初开始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阮初从来都不会向他提出任何请求,每次他单独给阮初做了一份奶茶阮初都要给他道谢好几次,即使他知道阮初是这样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他也希望阮初可以多依靠他一点,或者和他多透露一点自己的心迹。

    “不是,”阮初摇了摇头,“帮我室友带的,他说想要一杯青稞芋圆奶茶。”

    “你想喝吗?”林绛反问他。

    阮初想了想,摇了摇头,能像现在这样同林绛靠得这么近、还能和他聊聊天就已经够阮初回去开心回味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对奶茶没有偏好,也不想让林绛觉得自己是为了想多喝几杯免费奶茶才来主动找他送平安夜礼物的。

    “那今天做不了了,材料没了。”林绛说。

    其实店里的材料还有,但如果喝的人不是阮初,他就不想在下班的时间多做一杯出来。

    “噢噢好的,那我回去之后和他说一声。”阮初不疑有他,闻言点了点头,揣在兜里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做好的印章。

    ——林绛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温暖厚实,指腹上有一点薄薄的茧,不硌人,但莫名让阮初感到安心。

    可他都被林绛领着到温暖的内间里坐着了林绛也没有放开他的手,而他也佯作不知地没有主动挣脱开。

    阮初的手指很纤细,能摸到他漂亮的骨节,但他掌心的皮肤不像女孩子那样细嫩,有着一层薄茧,林绛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他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兼职弄出来的,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会有的东西,可这样的触感却让林绛有些舍不得放开。

    内间的暖气已经关掉了,可阮初却觉得自己的手心里细细密密地渗出了一点汗,他忍不住轻轻动了下,林绛才后知后觉似的轻轻放开了他。

    他们像是突然得了某种肌肤饥渴症,明明是已经独立了很久的两个人,却在见到彼此的时候抑制不住想要触碰对方的渴望。

    “办公室的工作累吗?”林绛轻轻出声问道。

    “不累,”阮初垂着脸,目光忍不住悄悄往自己方才被林绛触碰过的手腕上飘,“老师都很好,平时需要我跑腿的时候并不多,还会教我怎么快捷地将文件整理好,晚上的值班时间也很轻松,准许我带课后作业过去在没事的时候做。”

    “那就好。”林绛点了点头,这样的氛围让阮初脸上又开始升温起来。

    他没有问阮初为什么之前从奶茶店辞职的时候不告知自己,也没有问阮初为什么会这么长的时间不联系自己,气氛正好,他不想让阮初在自己这里也感到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