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镜框已经快滑到鼻尖,看起来就快掉了,阮初皱了皱鼻子,像是想将镜框顶回去,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在林绛眼里看来却分外可爱。

    林绛抬手将他鼻尖堪堪架着的镜框轻轻取了下来,视线忍不住落到了他因为喝了酒而殷红的唇上,看起来分外温软,是让人想亲吻的触感。

    这让林绛不由想起了下午在密室的时候,阮初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提出过什么见解,只是很安静地尽可能去寻找线索,望向自己的视线永远那样充满信任的柔和情绪。即使是听到林绛谈及自己那些极易招来他人怜悯言论的家世时,他也不曾露出任何会让人不舒服的廉价的同情情绪。

    阮初是一个外表格外温和、极易让人不由自主也对他表露柔软情绪的男生,看起来似乎要比那些大大咧咧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要文弱许多,但一旦靠近他便会发现他有一颗极难得的纯粹而柔韧的心,永远真诚,永怀希望向前。

    这是林绛自己做不到却钦羡的。

    林绛没办法抵抗阮初在他面前时这样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仍然闭了闭眼抑制住了自己心下某种汹涌而起的情愫。

    ——他还没有足够为两个人的未来都做好充分准备的能力,更忐忑于阮初会拒绝他、而后温软而不可挽回地远离他。

    公交车缓缓驶入师大门口的站点,林绛略微低首,看起来像是要叫醒阮初,只是唇角却由于低头的动作从阮初直挺的鼻尖轻轻蹭过,像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吻,而后他便拉开一点距离,将眼镜框又架回了阮初鼻梁上,清冷的声线里含着他自己都不曾听过的柔意:

    “阮初?我们到学校了。”

    阮初睡得并不沉,听到林绛的声音就醒了过来,只觉得鼻尖有些痒,他摸了摸鼻子,直起身含混地应声,昏昏沉沉地跟着林绛身后下车。

    等几个人进了学校,叶行之便和赵童搀着周越紧赶几步到了阮初身边,客气地和林绛和刘磊道别。

    分明还没有走到两个寝室分岔口的位置,林绛同叶行之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微微颔首,等刘磊走到他旁边才接着往前走。

    那个连林绛自己都要记不清孰真孰假的吻却被坐在后排的叶行之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只是平静地敛回了视线,简单粗暴地把试图瞪大眼睛往前看的周越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摁。

    几个人以各自寝室为单位,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一直到了分岔口的位置叶行之架着周越停下了步子,转头礼貌地又跟林绛和刘磊道别。

    阮初走了这一段路被夜风一吹也清醒了些,但脑子里仍有点发昏,他抬眼看向林绛,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抿着笑同林绛道别。

    冬日的夜里看不到星辰,连月亮也被浓云遮挡。

    ——也许所有的星光都在他眼里了吧。

    林绛同阮初对视着,忍不住想。

    “晚安。”阮阮。林绛微微颔首,却将那个他下午在密室不小心说出的亲昵称呼咽了回去。

    叶行之看了他一眼,没多停留,叫了阮初一声就跟赵童一左一右地拽着周越往宿舍楼的方向走。阮初小跑几步跟了上去想帮忙,被老父亲心泛滥的赵童兜住脑袋揉了一把,他也不恼,眼里都是笑意。

    林绛和刘磊回宿舍的时候一路上都很安静,林绛一如既往不爱说话。刘磊知道他的性情也不多话招人烦,但一直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林绛一句:“绛哥,你好像……挺喜欢那个小学弟的。”

    今天一起出去玩的学弟有四个,但林绛知道刘磊话里指的是阮初,因为全天下来他都有意无意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玩密室时是这样,聚餐吃火锅的时候还是这样,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再显然不过了。

    林绛没否认,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分外笃定地“嗯”了一声。

    刘磊不清楚他应下的这个“喜欢”到了什么程度,但林绛愿意主动邀请他和黎安一起出去玩就并不是纯粹地将他们当外人,至少算是比室友更亲近一点的朋友了,刘磊知趣地不再多问,回寝室后更没有在裴赟面前和林绛聊今天出去玩的事情。

    但看到林绛和刘磊一起回来的裴赟自然知道寝室三个人是一起出去玩了,这让他不可避免地又感到一种被室友孤立的愤怒和不满,只认为是林绛使手段拉拢其他两个室友,这让他面对林绛时更没有好脸色。不过林绛并没有兴趣管他,在裴赟在自己位置上摔衣柜门时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而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的阮初回忆起这一天的经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公交车上是靠着林绛的肩睡的。

    阮初指尖点下“发送”键给林绛道晚安就回味到自己枕在林绛肩上的时候,哪怕隔着屏幕也让他忍不住红了耳尖,抿起的唇角压抑不下翘起的笑意。

    第29章

    “我的天啊!!!!”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被周越惊恐的尖叫声划破,直接吓得611其余三个人从睡梦中坐起来。

    “周越你撞鬼了?”叶行之被吵醒时的起床气是最浓郁的,语气不虞地问周越。

    “你们昨天是不是打我了?”周越掀开帘子,撩起自己的睡裤露出青紫一片的膝盖给其他几个室友看。

    阮初的床就在他对面,能最清晰地看到他腿上的淤青情况,也着实吓了一跳,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形:“可是我们昨天吃完饭就回来的呀。”

    “那是你自己非要发酒疯找人跳舞,我跟赵童拦都拦不住,谁知道你连路上那么大个石桩都没看到,硬生生把你自己绊倒了。”叶行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可是真的好他妈痛,”周越自己用指腹试探着摸了下,疼得倒吸一大口凉气,把帘子又拉上开始换衣服,“我们今天还要坐飞机回去,过两天家族年会,伯母看到一定会很担心的。”

    “……你别让我妈看到不就行了吗?”叶行之深谙他是什么德行,也知道自家母亲由于两家世代交好的缘故,对周越比对自己这个亲儿子还上心。

    “你们家过年走亲戚难道还要脱衣服检查吗?”赵童不解道。

    “那倒没有,”周越噎了下,“但是我他妈手上也蹭破皮了。”

    “快照张照片发朋友圈,让体院猛1看到,别辜负了我们班同学的心意。”赵童想起什么,乐着给他出馊主意,还故意掐着嗓子娇羞地模仿周越当初心愿卡上的话,“有1吗?”

    “操。”周越顺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抓起床边的一个抱枕就往赵童身上砸,“童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这么贱,为什么就不能把你对老幺的热情体贴分一点给其他室友呢?”

    “你也想被赵童用看儿子一样的目光看吗?”叶行之叼着牙刷往阳台走。

    阮初没有加入他们的相声式斗嘴,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拎着洗漱杯去阳台洗漱,期间还安静又乖巧地认真听他们的对话,一度又激发起赵童的老父亲心理。

    几个人在学校特意多留一天就是为了能放松出去玩一天,吃完早饭之后就回到寝室开始收拾东西。

    赵童和阮初是本地的,只需要将床单被褥收起来放进衣柜里以免沾灰、把书桌面收拾干净,再带点必需品就可以回家了,但叶行之和周越是外省的,两个人又定的是晚上八点的飞机,得赶在五点之前将行李都收拾好、提前两个小时赶到机场办理登机牌和托运。

    中午的时候阮初和赵童陪着叶行之和周越在食堂吃完饭才背着书包准备离开,阮初在校门口还遇到了林绛,恰巧他俩坐的车也算顺路便在阮初和室友道别之后一起上了公交车。

    阮初看到林绛就忍不住回忆起昨晚自己在车上睡着时靠在林绛肩上的事情,这让他有一点羞赧,却又不舍得拉开和林绛之间的距离,便安静地坐在林绛旁边,时不时和他聊两句。

    两个人如今都已经明晰了自己对于对方的心意,但谁也不敢先迈出一步来表明。像所有陷入隐秘暗恋里的年轻人,总是忍不住想要离意中人更近一些,却又患得患失担心自己的情思太过明显会让对方退却。

    “学长,你寒假有什么别的安排吗?”阮初想了想,绞尽脑汁找了个很寻常的问题,但他刚问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担心这个问题会太过无聊,又担心自己会问到林绛不喜欢的话题。

    “应该会做兼职吧,”林绛听到他的问话,略微倾身往阮初的方向靠了靠,“不过下学期之后就要考虑实习和考证的问题了。”

    “噢噢。”阮初赶紧应声,转头看窗外的时候视线却落在了窗户上倒映出的林绛的面容上。

    “你呢?”林绛轻声反问他。

    “我应该也差不多吧。”阮初眨眨眼。

    林绛微微颔首,没再问其他的。

    两个人都有些欲言又止,看起来很想找些共同话题和对方聊上几句,却都因为独处的紧张让他们忧虑于自己的话题是否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这导致一直到阮初提前林绛几站下车时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聊上几句。

    “我到啦。”阮初往窗外看了看,这才鼓起勇气转头看向林绛,对上林绛的视线时心口还是抑制不住地狂跳几下,让他有点想脸红,但他仍然坚持和林绛道别,“学长再见。”

    林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和他说几句什么,但犹疑几秒后还是只略一点头,朝阮初露出个分外柔和的笑容:“再见,寒假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阮初眨了眨眼,弯起眸子点点头:“好的。”

    可阮初刚下了车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有点遗憾,失落于自己没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和对方多聊上几句。

    阮初忍不住回头往那辆公交车上看,却意外地对上了透过车窗朝自己看过来的林绛的视线,这让他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乱了几拍,某种悸动的情绪从他心间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开,让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掩饰在温软表面下的期冀。

    ——林绛……也会有那么一点的,像自己对他一样的情愫吗?

    阮初回到家的时候父母还没有下班回来,妹妹阮芸也还在上学,他将书包放回客厅榻榻米旁的储物柜里就带着零钱出门去就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估摸着五点多的时候就开始准备饭菜。

    家里米箱里已经长出些米虫来了,父母忙于工作没时间来处理,阮芸怕虫,虽然以前也尝试大着胆子自告奋勇地要帮哥哥一起将箱子里的米虫挑出来,但阮初看着她努力忍着害怕的模样就不忍心,这项家务就被阮初默默接过了。

    如今他去学校一走就是一个学期,箱子里的米虫没人挑,积了不少。

    阮初先是打了两杯米在电饭煲的锅里,用水淘了几遍将米里的虫和一些杂质筛出来之后放回电饭煲里开始煮饭,然后才将米箱拖出来、洗干净手就仔细地将箱子里的米虫挨着挑出来扔进装了一层水的垃圾袋里。

    等他全部弄好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阮芸不在学校上晚自习,五点四十五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六点。

    阮芸课间和别的同学聊天的时候知道各个大学都会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放寒假,尽管她并不清楚阮初是什么时候放假回来,但即将见到哥哥的开心也让她在临近期末的状态都很不错,几次期末模拟测试中都考进了前五,被各科老师表扬。

    父亲要在厂里做工,母亲在店里做服务员也要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才能下班回家,但他们都会在早上起来给阮芸做早饭的时候把晚饭的菜也准备好,等阮芸起来吃好早饭的时候就将凉了的饭菜放进冰箱,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自己热着吃。

    自从阮初去了大学,阮芸已经习惯了这样独自一人在家的寂寥,当她打开家门闻到从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味时脑子里还有些发懵,第一反应是母亲提前下班回来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在玄关的鞋架上看到了哥哥的鞋。

    阮芸关好门,换上拖鞋就将书包随手扔到了沙发上,忍不住蹦着往厨房跑,果然在厨房看到了穿着母亲的围裙在炒菜的阮初。

    哥哥似乎又长高了一点,他的头发也长了一点,也变瘦了。

    阮芸抑制下心里想朝阮初扑过去的兴奋,但亦步亦趋地跟在阮初旁边,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上扬情绪:“哥哥!你放假啦?”

    “嗯。”从阮芸开门的声响开始阮初就知道是妹妹放学回来了,但他得掐准时间点趁锅里的油热了之后将切好的菜倒进去翻炒,便无暇转身去迎接放学归来的阮芸。他点点头,虽然欣然的情绪不像阮芸那样明显,但唇角也扬起温和的笑意。

    “再等一会儿,再煮一锅汤就好了,”阮初道,“去洗手吧,准备吃饭了——想喝什么汤?”

    “唔,都可以!”阮芸高兴地在原地蹦了几下,在洗碗槽拧开水龙头洗净手后便将阮初已经盛好的菜端去外面客厅酒柜旁的餐桌上,又动手揭开保温状态的电饭煲,拿了筷子后盛好两人份的饭菜出去。

    阮初担心阮芸上学累会饿着,便做了个比较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出来。

    “爸爸妈妈现在还是晚上很晚才下班回来吗?”阮初倒不觉得饿,一边用公筷夹菜放到阮芸碗里一边同她聊天。

    “嗯。”阮芸点点头,捏着筷子想了想,没等阮初询问就主动和他说了家里的时间和餐食安排。

    阮初听了只轻轻皱了下眉,愈发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找工作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但他抿了抿唇,只颔首示意自己知道:“小芸你们快期末考了是吗?”

    “嗯嗯。”提起这个,阮芸眼睛亮了亮,难抑自得地向阮初分享自己模拟考的好成绩。

    “咱家小芸一直都这样优秀。”阮初弯着眸子认真地看着她,耐心地倾听阮芸和他分享的学校里的趣事,期间不忘给她夹菜提醒她吃饭。

    兄妹俩吃完饭阮初没让阮芸洗碗,只让她早点做完作业休息,自己又给家里做了一遍清洁之后便将饭菜放进冰箱里等父母晚上回来可以加餐。

    等阮初的事情都忙完之后才看到林绛几个小时前给他发的信息,阮初只留了客厅里的一盏小灯,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上积攒的未读消息。

    [林]:到家了吗?

    [林]:到了之后和我说一声。

    阮初心上漫起丝丝缕缕的甜意,忙打字回复林绛。

    [初霁]:不好意思,学长!我回家之后没来得及看手机消息

    [初霁]:我已经到家了!你呢?

    [林]:嗯,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晚安。

    [初霁]:晚安。

    明明中午是一起坐车回家的,阮初已经不可抑止地有些想念起林绛了,他将林绛发给他的消息看了又看,唇角翘起的弧度怎么也压抑不下去。

    林苒还没下班,林绛已经洗漱完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单位分发的房间并不大,隔音也很一般,偶尔能听到隔壁人家打骂小孩的声音,但这都被隔离在林绛耳边。

    他反复看了看阮初发给他的“晚安”,仿佛品味什么珍馐似的,好半晌也舍不得让屏幕光黯淡。

    冬夜的月光轻轻透过洁净的窗户洒进屋内,悄无声息地在静谧的夜色里连结起两个亮着暖黄灯光的房间。

    第30章

    阮初刚入学的时候就已经加了学校的服务群,里面会有各种寻物、校内招聘、二手置换之类的消息,在接近寒假的时候就会发布不少校外补习机构的招聘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