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关系真好啊,”听写完,羌武把听写本拿给阮初批改,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这两人,感叹道,“我们班上的数学老师就总和英语老师抢课。”

    “学校里和补习班当然是不一样的,”阮初扫了一眼,确定羌武把这几个单词都记熟了便将听写本放回他手边,“每个老师在不同的阶段都是有固定教学指标的,如果达不到预期,就只能多占时间多教教学生。”

    “那你们要是以后教同一个班的学生的话,会跟对方抢课吗?”羌武一脸好奇。

    “不会。”林绛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转头看向阮初,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我舍不得这么欺负阮老师。”

    第34章

    阮初一愣,仓促撇开了和林绛对上的视线,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

    ——林绛的那句话,不会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然而说的确实是他理解的意思的某位学长彼时也正默默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其忐忑程度不亚于阮初,只是他的情绪从来都是不露声色,依然淡的像那只不过是他一句随口的玩笑似的。

    阮初再迟钝也能从他刚才不符本人寻常性情的玩笑话里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这使他既期待又不安,还有些不可置信,种种繁杂情绪交织在心间,牵动着他的胃部也隐隐有些痉挛。

    羌武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又遇到昨天打游戏被情侣秀一脸的既视感,但他狐疑地从这两个看起来波澜不惊的老师面上来回看了看,又好像没什么,皱了皱鼻子,没再纠结。转眼想起自己因为不专心导致错得一塌糊涂的数学题,再对上林绛转脸看向自己的视线时有些心虚,便不再作妖,老老实实地叫了声“林老师”,让林绛给自己讲错题。

    阮初靠着桌子,缩在宽大羽绒服里的手悄悄按了按胃部的位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面前正认真负责地给羌武讲题的林绛的侧脸上。

    但辅导老师只是起一个监督学习以及在旁进行对应知识辅导的作用,并不同于按课时上课的补习老师,并不是每天的辅导时间都会有题要讲,大部分的时间都会留给羌武自己做题。

    而在这个时间,林绛会做自己带过来的应对开学分班考的试题,阮初也会安静尝试写他们班的助班和他们提到的、在下半学期会成为常态的英文演讲稿,不过被他悄悄压在稿纸下的是他早上还没画完的木偶草图。

    林绛不会试图去看阮初在写什么,也就以为他真的在认真写演讲稿,只是有时候阮初写写画画的笔迹走势似乎不像是在写英文,但林绛也没多细想——他总感觉到阮初最近的脸色不太好,偶尔几次在他转身的时候也会撞见阮初慌忙把捂着腹部的手放下,而后乖巧地仰着脸冲林绛笑笑。

    他是知道阮初在补习机构的工作做完之后会去做别的兼职的,但阮初不主动和他提,他也不会多问,这是两个人相处到现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他不希望因为他的不过问导致阮初不爱惜身体而落下什么病痛。

    “过两天就是除夕,不用来上课,”前台的负责人趁大部分的辅导老师刚结束各自的辅导时间、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时候到休息室通知道,“我们从二十九放到初三,老师们辛苦了,新年快乐!”

    还在收拾东西的阮初在她讲话间隙停下了动作认真地看向她,听完才点点头示意知道,小声地同其他辅导老师一起应了一句“新年快乐”。

    “你待会儿下班之后要做的事情很急吗?”林绛带过来的东西不多,比阮初先收拾好,便侧身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阮初。

    “嗯……还好。”阮初想了想,含混地应了,但同林绛对视的眸子仍然亮晶晶的,“学长有什么事吗?”

    林绛对上他澄澈的眸子,颇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就对他柔下了语气:“放假在家有按时吃饭吗?”

    “嗯?”阮初眨眨眼,不甚自然地撇开了视线,连声音都因为没底气而弱了些,“有……吧。”

    阮初一撒谎就会紧张,导致他不敢和询问他的人对视,连目光都是飘忽不定的,林绛一眼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但也不揭穿他,只道:“是吗?那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好像总是捂着肚子不舒服的样子?”

    “啊,”阮初细密的眼睫颤了颤,感觉自己脸上又抑制不住地有些发烫,“没、没有啊,学长你看错了吧。”

    而不说实话的后果在他的谎言刚说出便应验了。

    也许是的确是这半个多月的不规律饮食积攒起来的问题,又或许是因为被林绛看破时的紧张而牵引了出来,阮初话音刚落就感到上腹部一阵剧烈疼痛,连带着胃也隐隐开始痉挛,他面色一白,下意识弯下身、手掌握作拳抵在腹部的位置以减缓这阵剧痛。

    林绛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阮初是又开始胃疼了,忙扶着他坐下,跑去前台的接了杯热水回来,没经过阮初的手便直接递到他唇边。

    他这动作太自然,阮初没多想便张了张嘴,衔着纸杯边沿就着林绛的手含了一口热水下去。待缓过这一阵疼痛阮初的脸色才好了些,也立时明白自己刚刚还在对方面前撒谎,结果下一秒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这让他一时间都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面对林绛。

    “去医院。”林绛脸上对待阮初时特有的温和笑意倏然敛去,只余下焦急担忧过后的凝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初总感觉他好像有一点点生气。

    ——是生气我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吗?

    阮初心下冒出个这样的念头,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多少同以往感觉到林绛关怀的时候的受宠若惊,那种被喜欢的人在意着的甜意又悄悄地淌在了心间。

    但他不想去医院。在他的认知里,每一次去医院都会花掉不少的钱,尽管他知道人的生老病死都是不可抗力因素,但他仍然会把这笔花销划入不必要的范围。

    然而阮初已经到唇边的拒绝的话在看到林绛的脸色时又咽了回去。

    他会为林绛对自己的关怀而感到开心,但却不希望麻烦林绛一直这样为自己劳费心神,便只好底气不足地默默点了点头。

    但仙客来的兼职是没有假期的,阮初也正是看中法定节假日的三倍工资才在寒假多打这一份工,他还得抓紧时间赶去三民广场。

    阮初打定了主意,抬头神色认真地迎着林绛的目光:“明天上午可以吗?正好明天是腊月二十九,这里放假,要是学长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明天上午陪我去吗?”

    “你刚刚疼得那么厉害。”林绛拧着眉,并不赞同他的提议。

    “可是我……”阮初抿了抿唇,犹豫了下还是没喝林绛说自己在仙客来还做了一份兼职的事,眼神又飘忽了一瞬,“我待会儿还有事……我一定会记得按时吃饭的!你要是明天没时间,我自己去也行。成吗?学长?”

    但看着眼前人乖巧又仿若撒娇似的征询自己意见的模样,林绛完全狠不下心来对他摆脸色说重话,只能又叹了口气,妥协道:“行。”

    阮初眉眼弯弯,冲他露出个自己都意识不到多甜多招人的笑来,直看得林绛无奈又心痒。

    彼时已经五点四十五了,离阮初在仙客来开始工作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还得提前一点去换统一的工作服,再怎么留恋想和林绛多聊几句也不得不先走,只好忍着不舍,乖巧地和林绛道别,步履飞快地跨上自己的书包,下楼直奔三民广场的方向。

    仙客来的员工晚餐一直是打烊之后发放的,阮初照例只能等到十一点的时候再吃晚饭,这显然与他下午答应好林绛的“会按时吃饭”相去甚远。在给客人上菜后的几分钟休歇空隙里,阮初想起来了这件事,心下也不由得有些心虚和羞惭,但他随即又想到这是林绛不知道第几次这样向自己表现出很明显的特别关心。

    这样的发现让阮初的心情又轻快起来,连带着上腹部隐隐约约的疼痛和不适都减轻了许多。

    从除夕到初六是春节法定节假日,老板娘还提前给会在这几天坚持做兼职的学生发了红包和一袋年货,还邀请他们一起在店里吃年夜饭。

    愈是靠近除夕,店里的生意就愈火热,连带着几个原本只能做基础工作的兼职生也忙得脚不沾地,临时被拎去填补店里因为正式员工放假而造成的岗位空缺。

    阮初终于收工背着书包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混沌一片,只勉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捂着疼到没什么知觉的腹部往回家的方向走,以至于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的时候也停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阮初,阮初!”

    阮初愣愣地抬起头,撩起仿若千斤重的眼皮循着声源看过去,险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直到那个人温暖的掌心覆在自己额前轻轻碰了碰才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确是林绛。

    “……学长?”阮初迟钝地眨了眨眼,因为疲惫和困倦,双眼皮叠出了好几层。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要问林绛是怎么找到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只能凭着最原始的反应,在林绛冲他轻轻笑了一下、背过身去略微蹲下的时候趴到了林绛背上,而后便被林绛背了起来。

    “你家住哪边?”林绛轻声问。

    阮初脑子里有许多疑问和情绪交织在一起,按优先顺序乖乖地回答了林绛的问题,同他说了自己家街区的位置。

    ——林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过来是为了等自己的吗?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在仙客来做兼职?

    阮初后知后觉地想起许多问题,可他太累了,舍不得林绛宽厚温暖的肩背,还得寸进尺地悄悄将自己的脸往林绛蓬松柔软的羽绒服帽里埋了埋,清晰地感觉到林绛扶在自己膝弯的手将自己往上托了托。

    “学长。”阮初张了张嘴,最终只温软又小声地唤了林绛一声,像终于肯翻出自己柔软肚皮的小猫,乖顺又依赖。

    “嗯。”林绛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扑在自己后颈的温热气息,这让他悬起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轻声应他,“在呢。”

    第35章

    原本倦意深沉的阮初被林绛背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倒没那么困了,大抵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暗恋的人会在自己最累的时候出现、还会像这样背自己走路,这样的意外和开心让他的精神也振作了些起来。

    又过了几分钟,阮初便不好意思再赖在林绛背上,清了清嗓子同林绛商量:“学长,我自己下来走吧,我家离这里其实不远,你背了我那么久……挺累的。”

    “你很轻。”林绛略微偏首往阮初的方向,显然是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又像是知道阮初心里想什么似的,没等阮初纠结着问他便主动开口解释。

    “今天在补习机构下班的时候你脸色很不好,我不太放心,又想起之前在学校奶茶店工作聊天时你有提到过你暑假在这里做过兼职,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过来了。”林绛背着阮初走了十来分钟也没见喘,扶在他两腿的手也依然很稳,“我家离你家住的地方不远,顺路了,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但再轻也好歹是个一米八的大男生,阮初自己心里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趴在林绛背上又安静了半晌还是红着脸坚持要求下来,林绛便随了他。

    两人路上漫无边际地聊了片刻,阮初没问林绛为什么会放心不下来找自己,林绛也没解释,只在分岔路口一如既往地和彼此道了晚安,和在学校里时一样。

    “明天早上先别吃早餐,八点在这里的公交车站碰面吧,提前半个小时去取号。”林绛多叮嘱了他两句,看着阮初预约挂上号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们踏着深沉夜色独自朝各自的方向而行,只是两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心,却仿佛无声无息地又靠近了些。

    阮初回到家时还看到林绛发来的询问消息,彼此报备了安全到家的信息才又一次互道晚安。

    这一夜连胃部的疼痛都似乎因为轻快的心情而减缓了不少,阮初睡得太沉,早上险些没听到自己的闹铃响。他洗漱的时候还特意往镜子里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起来不得体的地方,仿佛他不是被林绛陪着去医院看病,而是和林绛约会似的。

    但“约会”这个独属于甜蜜小情侣的词,阮初却不敢作过多的奢望,如今的他,所得到的已经远远超出他当初的预想了。

    去医院看病这件事阮初没有和父母还有妹妹提及,他不想让本就辛劳的父母为自己的事担忧,他已经是一个应当担起家庭责任的成年人了,这样的小事不能再成为父母的烦忧。

    阮初刚到两人昨晚约定好的车站便看到了坐在站牌旁长椅上的林绛,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加快步履朝林绛走过去:“学长。”

    “早。”林绛收起手机,转头浅笑着看向阮初,起身把自己坐的位置让给他。

    “诶不用不用!”阮初红了耳尖,忙摆手拒绝。

    林绛轻轻笑了笑,也没坚持,便站在阮初身旁和他一起等车。

    才刚下过雪的天格外澄澈,环卫工人辛勤工作后的路面也十分洁净,在车站等车的陌生人都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彼此,以抵御宽大间隙里袭来的寒风。

    并肩站在这其中的两人也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和彼此的距离,近到他们隔着厚重的棉服都能感觉到彼此的触碰。

    即使马上就要到大年三十,医院也一如既往的拥挤。林绛陪着阮初取号之后在外面的等候区又等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轮到。

    “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林绛眸色认真地征询阮初的意见。

    阮初不喜欢来医院,但私心里却的确是希望林绛能够一直陪在自己身旁的,但他迟疑了下,还是摇了摇头,冲林绛露出个笑容:“不用啦,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林绛颔首,“我就坐这里等你。”

    “嗯。”阮初一点头,拿着自己的挂号单往诊室里去了。

    检查的过程并不算漫长,林绛看到阮初出来便立时站起身朝他走过去,低声询问情况。

    “医生说,”阮初抿了抿唇,“建议做胃镜。”

    林绛从他手里接过门诊病历,一字不落地看完上面的内容。

    “主诉:夜间腹痛不拌放射,进食后缓解

    诊断:十二指肠球炎”

    林绛把病历递还到阮初手里,却什么都没多说,只陪着阮初一起在服务台询问之后去做了心电图、带着心电图预约胃镜。

    但做一次胃镜的价格对阮初而言不是个小数目,但和接近六百的无痛胃镜相比较,只是没有麻醉药的胃镜的两百多似乎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小朋友,胃镜很难受的,”旁边一个同样在预约的阿姨出声劝道,“你们这一代养得娇嫩,还是做无痛的吧。”

    “没关系,我不怎么怕疼。”阮初眨了眨眼,礼貌地对她笑了下道谢。

    林绛没有劝,只是默默陪同,不声不响地替阮初做些他自己没怎么注意到的事。

    ——他们家境都差不多。林绛不想看到阮初难受或是痛苦的模样,但设身处地而言,如果是他,他也只会选没有麻醉的那一类。

    “去吃早点吧,”待出了医院林绛便带着阮初往附近早点摊的方向走,“我昨天睡前查了一下,说是医院附近有一家的早点味道不错,也比较适合养胃。”

    “好。”阮初将病历放进书包里,跟在林绛身旁往外走。

    ——他以往每次来医院都会有一种未知的畏惧和不安,可这一次有林绛无声的陪伴,仿若一枚定心丸,让阮初心中有了无限底气。

    一次检查的费用就已经是阮初寒假好几天兼职的工资所得,阮初有些心疼,又因为林绛现在比之前在学校时更注意叮嘱他一日三餐的按时进食而乖乖调整好了自己的饮食作息,下午去仙客来时再匆忙也记得提前在家里吃点东西垫了肚子才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