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纵然清晰地明白这不全是景晔的错,林蝉却依然深陷其中,整三年都混沌着。

    因为对于林蝉,叫做“初恋”确实太委屈。喜欢景晔是一场意外,却又仿佛被细水流长的关怀滋润过后,情理之中的发展。

    十五岁时,他面对景晔时隔两三个月才发回来的若无其事的讯息手足无措。

    现在他都快十八岁了。

    林蝉伸了个懒腰,关了台灯。卧室被黑暗填满,适应了夜色之后能看清轮廓,林蝉眼睛里映出遥遥的那一点暖色昏黄。

    他拿起书桌边角一个相框——用相框保存照片在这个年代已经变得少见——洋人街鲜艳的建筑做背景,他举着个粉红棉花糖,身边搂住他肩膀的男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蝉点了点男孩的脸,似笑非笑。

    “这次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哥哥。”

    林蝉性格的养成与林芳菲特别的教育方式关系巨大。

    林芳菲是单身妈妈,当年生林蝉的前后经过,林蝉没听她和外婆外公中任何一个人提过。他的父亲是谁、什么职业,又为什么与林芳菲选择分开,林蝉一无所知。

    林芳菲的教育方式就是任其发展,他喜欢哪方面,告诉了林芳菲,她就会尽力为林蝉提供最好的。

    父亲缺位,他小小年纪学会了自我保护,成熟也比同龄人快得多。有时林蝉会想,这种过分放养的教育是不是让他有机会接触太多家庭以外的世界,所以他才那么早就发觉了自己性取向不对。

    向林芳菲坦诚性取向时,林蝉读初中。

    起因是林芳菲接到班主任电话,语气严肃地告知她林蝉和班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年纪太小,早恋不合适,希望家长负起责任。

    林芳菲直接对林蝉提了,问他:“怎么回事?”

    林蝉踌躇片刻,没有撒谎经验干脆说了实话:“没那回事,我喜欢男生。”

    这个答案对普通父母足以引爆一场家庭战争,但林芳菲不知早有心理准备,或者对这些事格外想得开,电话里沉默了半晌,说:“你想好了吗?”

    “深思熟虑。”林蝉说。

    林芳菲显然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先应了句“知道了”,随后难得端起母亲的架子,认真地对他说:“不管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妈妈希望你喜欢的是个好的人。”

    林蝉至今记得那通电话,春日黄昏,夕阳从高楼间缓缓下沉。

    他的心却随之雀跃。

    自林蝉上了初中,林芳菲再也没有过问他的学习,更少有机会和他促膝长谈,聊一聊近的如期末考试,远的如人生目标。他们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母子,彼此都对这种疏远而客气的方式表示了十二万分的习惯。

    严格来说,林蝉爱他的妈妈,而林芳菲也很爱他,只不过他们选择不把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寄托在同住屋檐下,也不寄托于无微不至的关怀。

    你要什么东西,我能给就给,除此之外你喜欢做的事就自己去做。

    足够的空间,足够的尊重。

    林芳菲的工作忙,在林蝉进入高中后她交了一个新男朋友。对老妈的决定,林蝉没有任何意见,他接触过那位叔叔,还算处得来。

    但是当林芳菲询问他要不要住到一起时,林蝉依然拒绝了。

    如果现在打破了长期以来母子间保持的距离感,他又在青春期末尾,情绪不稳定,难说会惹出什么乱子。

    林蝉想,选择继续和外公外婆住在沙区,除了上学方便,也许因为他仍然在期待一些事的发生,比如景晔最终回到了这个城市。

    对他而言,景晔是一个很容易爱上的对象。

    为数不多认识长久的朋友里,景晔最照顾他,爱带他四处找好吃好玩的,仗着大几岁,把他当亲弟弟宠,唠叨都变得可爱——情窦初开时,看别人都千篇一面,只有景晔,在冬天灰蒙蒙的苍穹下,像一颗闪烁的钻石,笑起来照亮半个世界。

    青梅竹马以上的感情,林蝉想,他刻意避免,仍然没有逃得过。

    这种感情始于肢体接触,觉醒于青春期的萌动,并在对方时不时随口说一句“喜欢”里,逐渐发酵出强烈的占有欲,和安静的渴望。

    他笨拙地布局,套景晔的话,奢望在一句“喜欢”后用“初恋”捆绑对方,再用漫长岁月让景晔明白他的幼稚的心意。

    但随着景晔离开,这个还未开始的计划就迎来惨淡失败。

    虞洲当他还是小孩儿,义愤填膺地说要替他收拾不负责任的某人,只有林蝉知道,他是蓄谋已久,却没能达到理想结果。

    好在景晔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

    而他们依然隔着走两步就能遇见彼此的近距离。

    “林蝉,哎,林蝉!”

    手臂被推了推,林蝉从短暂的发呆中回过神,对上张小兔一双充满八卦的眼睛,眨了眨眼问:“什么啊。”

    “轮到你了。”张小兔指了指画室最前方。

    张小兔——她原名张嘉慧,但因为一对兔牙被画室同学起了这个善意的绰号——双手托腮,铅笔差点戳上她自己的素描,歪着头:“你最近很容易发呆哦,是不是上次写生见过池老师男朋友就心态崩了?”

    “没有。”

    “那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张小兔扭头看一眼前方,言归正传道,“交作业去林弟弟,我觉得你要被池老师骂了。”

    “他才不会骂我。”林蝉不以为意地说。

    学校并没有专门给艺术生安排集训,每年一到高二的春季学期,像林蝉这种本身艺术生,就会开始自行寻找画室进行封闭集训。

    林蝉集训的画室叫做“陶意”,规模不大,两个主教老师都很年轻,但经验丰富,画室前两年的成绩喜人,他报名时还费了番功夫。

    进入高三后,每周会有三到四天都在画室做最后的训练,备战冬天的联考。

    秋天时,画室来了个年轻的男老师,高材生,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艺术学府,专业成绩名列前茅。男老师在陶意画室是稀有动物,张小兔等一干女生私下激动很久,发现新老师脾气好、爱脸红又容易欺负后,和另两个助教联合起来,有事没事就调戏他几句。

    林蝉对这个长相略显稚嫩又待人温柔的老师很有好感,还给对方买过奶茶。

    因为上一段“恋情”失败,遇见池念后,林蝉无端生出一点想借由另外的人走出阴影的冲动。但上次写生后,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就被他快刀斩乱麻了。

    池念是心有所属,而他呢?

    又困在“景晔回来”的枷锁里出不去了。

    拿着素描,林蝉站在池念旁边,端详着他的神色:皱眉,嘴角也紧绷,好像不太满意——可能确实要挨骂了。

    池念把素描往底板一夹,抬起头看他:“状态不好?”

    林蝉没说实话:“最近失眠。”

    池念一双微圆的眼睛凝视他,根本没信这句随口编造的借口:“失眠?你看线条、结构乱成什么样了,我不用你应付了事,懂吗?”

    林蝉脸颊微红,是被臊的:“……好。”

    “要是真遇到什么不高兴,心态问题之类的……你看,”池念说到这儿,铅笔指了指画室角落一个男生,“昨天跟陶老师那儿哭了半天,失恋。”

    “我没失恋,你别太当回事。”

    “……举个例子而已。”池念无奈地笑,“老师们还是很关心你的心理健康的,如果家里没处哭,学校里呢又嫌丢人,欢迎到我们这儿闹一闹。”

    林蝉一瘪嘴:“关心我心理健康前,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吧。”

    “啊?”池念一愣。

    林蝉眉梢若有所指地挑了挑,没出声,用口型示意:“你男朋友,和好了吗?”

    画室安静,偶尔听见几声咳嗽,除此之外就只余下炭笔在纸上描画的沙沙声。窗帘被风拂起一角,池念尴尬地躲开林蝉过分直白的目光,还要装凶:

    “小孩儿操那么多心……看什么看快点去画画,一张石膏一张静物,画不完今天你别走了!”

    “哦。”林蝉拖长声音,根本不怕,“好凶噢——”

    白色窗帘一动,风和阳光一起涌进画室,遮掩了方才差点泛滥的酸涩。

    第7章 青春期

    这是一个梦……吗?

    梦里温暖无比,有着不属于冬天的阳光,是更年轻的岁月。

    山城的大晴天在春夏最灿烂,景晔十八岁前无忧无虑,当了个合格的白日梦空想家。他看见年少的自己,几步跳出单元楼,背着书包奔向另一堵院墙后。

    “林蝉!林蝉!”景晔仰起头喊,“走啦——”

    窗边很快探出一个脑袋,然后缩回去,景晔只闻其声:“等一下!”

    林蝉变声期开始得晚,十五岁,正是说话无论如何都有点公鸭嗓的年纪,能少说话就不开口,绝不多浪费一个字,更懒得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这句略带沙哑的回应让景晔没来由愉快,他似乎变回了即将成年的自己,完全忘了是一场梦。

    很快,楼梯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蝉背着书包的身影从晦暗中走出。他戴了顶不伦不类的棒球帽,单肩背着黑书包。

    “今天怎么戴帽子啊?”景晔笑起来,习惯性地勾住林蝉的肩膀。

    他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身高定型在一米八的入口处,期待着上大学后再窜一窜。林蝉长得慢,目前比他矮一截,可以被景晔轻而易举地抓住。

    “想戴就戴了。”

    闻言,景晔隔着帽子摸了摸林蝉的脑袋,顿时发现端倪。

    他笑开了,脸贴着林蝉的太阳穴,说话时暖热呼吸毫不保留地熏染对方睫毛:“该不会是……剪头发了吧?哎,我就说你的发型太帅了,迟早被制裁。”

    被戳破了也不尴尬,林蝉低着头,默不作声避开景晔太亲密的接触,压了压帽檐:“嗯,下周市里来人,要检查仪容仪表。”

    景晔嘿嘿两声,手指不老实地揉向棒球帽遮不住的后颈处。

    毛茸茸的质感有点扎人,有点痒,景晔能从那里估算出林蝉被剃了多少厘米。他脑子里全是林蝉的样子,没发觉被自己这么摸了一通,林蝉耳朵越来越红。

    “从小到大没剪过这么短吧?”景晔哄他,不怀好意地靠近,“给我看看?”

    林蝉别扭地推开他,皱起眉:“不要。”

    景晔感觉到他莫名其妙的抵触,没当回事,但也不再靠近:“哎我们去自习室你也不摘帽子啊?挡视线,一会儿给哥哥看嘛,乖啦。”

    林蝉看了他一眼,深沉的目光遮掩在阴影背后,半晌点了点头。

    就是答应了,景晔心里一阵甜,心想有个弟弟就是好,什么都听我的,还那么容易哄。他得寸进尺,又摸了两下林蝉后颈的短发。

    “这手感……”不管是不是合适的形容,景晔脱口而出,“好像摸小狗。”

    林蝉不冷不热地看向他,似乎有点无言以对。

    “真的真的,夸你。”景晔强调着,手掌不老实地再次抱住林蝉的肩膀。

    走出两步,林蝉突然问:“那你喜欢小狗吗?”

    “当然喜欢啊!”景晔想也不想地答,“以前我奶奶养过一只小边牧,记得吗?闹腾是真的闹腾,但每天放学跟你扑过来摇尾巴……心都要化了。虞洲还说狗不好,只有猫是最好的……他懂个屁……”

    长篇大论去证明狗就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景晔说得投入,本不该注意到林蝉的表情。

    可在这时,他却想起了细枝末节,就这么不经意间一侧脸。

    林蝉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略微下垂的眼角好心情地弯成比平日更柔和的弧度,笑得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脸有点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