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一头雾水,觉得大魔头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他没有发现有人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有人暗自想——

    你的签文这么好,怎么能不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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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郑匀再如何也没想到王秋抽到了上上签,一转眼却差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那天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郑匀都无法回想所有的细节,每每一想起,都会觉得浑身冰凉。

    这是他们出差的最后一天,之前他们爬了山留了影,聚了餐王秋还为自己家人买了不少纪念品。

    他们都已经准备好返程,退了之前的房间,郑匀站在江景酒店的大厅看着钟摆滑过了下午三点,他本来正在安静等着王秋从车库开车出来。

    却突然心脏缩紧。

    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感应让他奔出了酒店,外头的人群喧闹得不寻常,人群的嘈杂声像针一样扎进了郑匀的心上。

    他听到耳边有人在吼叫。

    “有小孩掉进河里了!”

    “天啊!有人跳进去了!跳进去救人了!”

    所有的惊呼与叫嚷都成了郑匀耳中的背景音。

    他跑得像一道影子,一边狂奔一边扔掉了外套,挣脱了衬衣,踢掉了裤子,跟疯子一样往河堤下扑。

    当郑匀在江边踹掉鞋的时候,终于看清了河里那模糊的身影。

    王秋被溺水的小孩像浮木一样缠住了身子,艰难的在江中打转。

    王秋的脸色跟纸一样苍白,溺水者无意识踩着他的身子拼命用力,王秋好几次差点被按进了水里。他的体力肉眼可见的在飞快流逝。

    王秋被好几个浪头打得头脑发昏,被困住的胳膊无法施力,他用尽全力把江岸上扔下来的救生圈套在了小孩的胳膊下头,终于精疲力尽被江水淹没了身影,意识消散之前,他好像听见了郑匀的声音。

    “王秋!!”

    郑匀嘶吼到嗓子里泛起了血气,可是他顾不上了,他声嘶力竭的呼喊似乎还在江面回荡着,人却已经投进了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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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匀第一次庆幸他过去那些蝼蚁一般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听说初中学历就能去考救生员,为了用镇上那个破游泳馆一个月2500的工资给自己交高中的学费,花了八百考了证,在那个破地方当了两年多的救生员。

    他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找到了已然失去意识的王秋,他从身后揽住了对方的胸部,让王秋的背紧紧的贴在自己胸口。曾经的经验,让郑匀能够迅速的在水中调整自己的姿势,采用侧卧位一手从王秋的腋下伸直,揽住整个胸腔外侧,并用手扶住对方的躯体,再使用另一手划水,两腿作蹬剪动,向岸边游去。

    他要快,要更快一点。

    陆续有其他的救生人下水,可以郑匀并没有因此而松手。

    他游到了岸边,死死的用左手抓住岸边的石壁,右手从王秋的腋下穿插过去,迅速地抓住了王秋无法施力的右手,牢牢地搭放在岸上,用自己的右手死死按住。

    郑匀的左手把王秋的另一只手快速的重叠搭放在他牢牢按在岸上的右手上。

    他飞快的抽出右手,把王秋的两只手同时重叠按住,总算腾出了自己左手,用两手同时用力把浑身湿透的自己撑上了岸。

    郑匀的双手在混乱中磕得鲜血淋漓,他却丝毫没反应。

    他握紧王秋的手腕,将对方趴在岸边的身体翻转过去,再从背后揽紧了王秋无力的身躯,拼命的上提,让王秋的身子坐到了岸边上。

    郑匀害怕伤到王秋的脊椎,小心的用右腿抵住了王秋的腰背部,然后,才仔细的用手托住对方湿漉漉的后脑,缓缓得放倒在了地上。

    周围响起了欢呼声,可是郑匀什么都听不到。

    王秋没了脉搏,也停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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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匀跪在嶙峋的沙石地上,整个人像是被冻进了冰里,他无比冷静的解开了紧紧束缚着王秋的衣领,用手扳开了对方的口腔,探指进去清理之前江水留下来的沙石异物。

    他下压对方的前额,让王秋的下颌抬起,郑匀保证对方的气道能够通畅后,伸手捏住了王秋的鼻子,防止气体外泄。同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俯下身整个包住了对方的嘴唇。然后缓慢而持续地向里吹气。他谨慎的看着王秋的胸膛随着气流的进入而膨起。每吹完一次,郑匀都立即抬起口,分开嘴唇的同时松开捏住鼻子的手,看到胸膛因气体的流出而略微的下降。再侧转头吸入新鲜空气,以便作下一次吹气。

    他先是进行了五次人工呼吸,又直立起来身子,郑匀的身体微微前倾,把自己的重量通过绷直的手臂整个传递到紧扣叠交的两手上去。他找到了对方胸膛中心位置,按在了剑突上两寸稍左的地方去。

    郑匀用他整个人压上了王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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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每三十次胸外按压,就要配合上两次人工呼吸。为了每一次按压下沉的那四五厘米,郑匀的双膝已经在地上磨出了一摊血迹。

    他的手,他的腿到处都在渗血。

    可是郑匀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的精神强撑着他的体力,郑匀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

    直到他触到了手底下胸膛重新有了起伏,鼻腔有了微弱的呼吸。

    周围的人在惊呼:“有了有了!有心跳呼吸了!”

    直到救护车的铃声尖锐的刺破了郑匀的镇定。

    直到王秋被医护人员送上了担架。

    郑匀一下子垮了,整个人摔在地上打颤。

    他被抽干了力气,像是瘫软的泥。

    第26章

    王秋躺在救护车里的时候,逐渐恢复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蒙了一层,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被人牢牢握住的右手上。

    是谁握着呢?

    王秋好糊涂了。

    他只觉得那只手很烫,烫得他被江水泡得僵硬的身子都暖和不少。

    “王秋,王秋你不会有事的。”

    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的重复这句话。可是他好累,累得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王秋又闭上了微睁的眼,昏沉的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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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匀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自从他有了钱,有了身家,就没有这么衣不蔽体过。

    他身上的衣服裤子都在下水之前扔在了地上,后来跟着王秋上救护车又匆忙,他也就裹了一张毯子在身上,后头到了医院他又一步不敢错的跟着,最后还是护士看不下去,给他拿了一套医院的病号服将就。

    王秋的情况还算稳定,因为抢救得及时,他只是脱力昏睡,经过检查,医生告诉郑匀只需要等待患者苏醒就可以。

    直到这个时候,郑匀才松了一大口气。

    郑匀去找了一个凳子,放在王秋躺着的急诊室留观病床旁边,安静守着。

    他直愣愣的盯着王秋恢复血色的脸,看着对方恢复了稳定起伏着的胸膛,心有余悸的舒了一口气。

    他刚刚真的快要吓死了。

    郑匀差点就以为这个前一刻还跟他走在一起的人,就这么没了。永远的消失在世界上,消失在他眼前了。

    他这么多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他中学的时候,有前一天还说说笑笑的同学被疾驰的车辆碾压。在工地打工的时候,有上午还在跟家人通话的工友失足丧命,再后头他亲自送走了双亲。

    生命有时候就是会消散得突如其来无法琢磨。

    可是郑匀无论无何,也没法想象这种事发生在王秋的身上。

    王秋是那么的幸福。

    他有爱着他的家人,有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善良又勇敢。工作得尽职尽责,生活得多姿多彩。他应该永远幸福平安下去,而不是卷入一场无妄之灾,甚至被夺取性命。

    郑匀后怕得心惊胆战,那些被他一向死死压抑着的情绪,那些被他装作不懂刻意忽略掉的东西从他心中那道裂开的缝隙之中疯狂的涌动出来,席卷了他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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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总,我要辞职。”

    ……

    “因为我想结婚了啊。”

    ……

    “郑总,预祝您生日快乐。”

    ……

    “来,哄哄你。”

    ……

    “那我是老板的狗腿子。老板不上班,狗腿子也不去。”

    ……

    “每个人都可以脆弱,你当然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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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秋和他相处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还记在郑匀的心里。

    不论是严肃认真,调侃说笑还是那些让他珍视的细腻温柔,都不断的在郑匀的脑海里闪现。

    郑匀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会不懂自己。

    他惧怕王秋发生意外,他恐惧王秋离他而去,他祝愿王秋得偿所愿……

    一切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好老板。

    而是因为,他在乎王秋,他希望对方能过得幸福美满。

    却暗自期盼王秋能对他不离不弃。

    他早就动心,只是从来不愿意面对自己。

    王秋这种宝贝,没有人会不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