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们或悲或喜,或平淡,或疲累,或悠闲,或自在,各自有各自的悲欢,各自有各自的离合。

    林见樊喜欢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来往的人群,仿佛就看到他们人生中的悲狂与喜乐。

    他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几个月,很多时候都是呆在学校或者在家,很少如今天一样一个人出来走走,去真正了解他重新生活的城市。

    他是这座城的新人,而顾朝明是这座城的旧友。旧友穿过街道,朝新人奔来。新人坐在石墩上,静静地等待。

    旧友跑过来时已是气喘吁吁,快半小时后。

    林见樊发来的定位显示林见樊离他并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左右,顾朝明想也没想就跳下车站,预计着以自己的奔跑速度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跑到林见樊身边。

    毫无理由,只是忽然的,很想很想见他。

    顾朝明想去见他,在冬天,在六月,在明天,就现在。

    他跳下不高的站台,拼命向前跑。

    奔跑中,迅速升高的体温,晃动的视野,粗重的呼吸,温和扑面的秋风,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想法——往前跑。

    再跑快一点就能早一点到达林见樊身边,什么都没想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是清明的,如同沙漠里的一捧清泉,清澈透亮。

    拼命奔跑的少年记性差,但他明显没想过自己方向感还差,原本预测的十分钟路程足足跑了有二十来分钟,预测之外的十几分钟都是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中弯弯绕绕。

    顾朝明对这边不熟,被曲盈逸领着第一次来,还被手机地图给耍了,饶了远路。

    顾朝明自认为没什么优点,还被苏炳和岑西立说喜欢认死理。顾朝明觉得认死理这点在今天第一次害了他。

    按照手机地图给出的路线,顾朝明一点也没有怀疑,跟着左拐右拐最终迷失在陌生的街道。

    在第三次感觉自己已经迷路,被手机导航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顾朝明才毅然决然地关闭导航,凭自己不太行的直觉去寻找林见樊。

    顾朝明退出导航,给林见樊发去一条消息,原本想让他指指路,又想想自己一个在这生活十多年的本地人竟然迷了路,说出去有些丢脸,顾朝明的疑问句也变成以句号结尾的陈述句。

    “我马上来,别走,等我。”

    顾朝明发信息一般末尾不喜欢带符号,麻烦又没有必要,可现在,奔跑过后发热的手指摁下那个小小的圆圈。

    句号,表示一句话结束,表示这句话的郑重。

    顾朝明穿过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绿树成荫,枝叶繁茂,周边遍布着修剪整齐的矮木丛,木丛中藏避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小路弯弯绕绕通往一处凉亭,凉亭内几个老大爷正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

    顾朝明本想走进凉亭去问问路,可穿过马路,视线越过整齐的木丛旁供小车通行的、不算宽阔的窄路。

    道路左边是红柱凉亭和低矮的木从,右边是隔离小区的铁栅栏,栅栏上爬满爬山虎。一部分是红的一部分是绿的,而长长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型的、铺着石板的广场空地,再过空地,空地前是一个个排列着的球形石墩,石墩上坐着一个少年,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背影很小,依稀庞杂在各种色彩之中,很容易被忽略,顾朝明的视线通过这条长长的甬道,一眼就认出是他。

    凉亭里的老大爷还在下棋,棋场厮杀激烈,无心顾及矮木丛旁欣喜奔跑的顾朝明。

    路边成片成片的绿,红的绿的爬墙虎在眼前倒退。

    黑色的外套防风,很厚,秋风无处落脚,只能从他露在外边的耳朵擦过,擦过他颈后短短的发根。

    顾朝明跑得太快,秋风也握不住,追不上,被甩在身后。

    如果小区楼上有居民在窗口看一眼,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楼下的小路跑过,就会感叹他的速度。

    顾朝明的身影在过道中飞速穿行,过道挽留不住他,空旷的小广场也留不住他,他奔跑向那个石墩上的少年,像奔赴一个使命。

    他并不知道自己如此之快奔跑的意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到那个石球那去,跑到那个少年身边,那里便是他的终点。

    顾朝明不讨厌也不喜欢跑步,可没有一次奔跑是让他这么发自内心地用力、使劲和欢快。

    他冲向那个少年,冲到少年身后时,少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顾朝明奔跑的身影猛地撞入他的眼眸。

    顾朝明的脚步来不及缩减,一直跑到林见樊身前。

    林见樊的视线跟随着他,在空中画了半个圈,看着停在自己身前的顾朝明,听到他鼻间呼出的热气,手上打算递出的热奶茶也不好拿出手。

    原本想气温降得厉害,顾朝明过来时可以有一杯热奶茶暖暖,可现在顾朝明好像更需要一瓶解渴的矿泉水。

    顾朝明的脸因为奔跑而变红,林见樊坐在石球上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平复紊乱的气息。

    剧烈奔跑过后的停歇,脑袋中氧气逐渐充足,随后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明的大脑带来“我干嘛像个傻子一样跑这么快”的疑问。

    顾朝明站在林见樊坐的石球前,林见樊就这么仰头好奇地看着他,一只手抱着一杯已经开封的奶茶,手指上还勾着一顶白色棒球帽,另一只手提着一杯相同的奶茶,很明显是买给他的。

    顾朝明忽然为自己傻里傻气的奔跑而感到一丝羞耻。

    他奋力地奔跑,到达终点后却开始迷茫。奔跑的时候他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想快点跑到他身边,想快点见到他。

    平复过后,热气撤走,奔跑时一切被热气轰腾起的想法都落回原位。

    顾朝明往前跨一步,靠近林见樊一步。

    林见樊坐着,顾朝明抬手揉上他的脑袋,蓬松又茂密的头发,林见樊被摸得微微低头,也不反抗。

    顾朝明手指穿过林见樊的发丝,他笑了一声,勾着嘴角,声音染上笑意。

    他说:“我还以为你会走呢。”

    林见樊乖巧地坐着,抬起眼眸看向他,顺着顾朝明在自己头上揉动的手臂,看到顾朝明满脸的笑意。

    顾朝明很快收回手,揣回兜里,继续站在那,林见樊并没有问他什么事,而是提手递给他刚买的奶茶。

    装着奶茶的透明塑料袋勾住林见樊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