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明自己问自己。

    他不怕自己受伤,他不怕自己流血,他怕再看到林见樊因为自己而流泪。

    看到林见樊流泪,那种感觉比自己受伤还更痛苦。

    顾朝明转过脸来直视灯下掴他巴掌的顾涛,语气冷静出奇:“这次要多少?”

    被顾朝明盯着的顾涛有些惊讶顾朝明的冷静。

    “你把我那些东西藏哪去了?”顾涛语气急切,仿若什么事都可不顾,只要他说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顾朝明脸上的灼热感还在,顶着脸上的灼热感和头顶的灯光,顾朝明继续冷淡地问顾涛:“这次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有了。”顾涛在口袋里掏着什么,嘴里骂骂咧咧,顾朝明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顾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上下看看,显摆地在顾朝明眼前晃。

    “你房里还有那么多钱,想必这张卡里也不少吧。”顾涛哈哈大笑起来。

    顾朝明藏在房中以防顾涛回家找他问钱取出来的纸币全部被顾涛翻出来。

    “密码是多少?快告诉爸。”顾涛手指捏住银行卡,捏住顾朝明的银行卡像捏住花不完的钱一样大笑。

    银行卡在点亮的灯下随着顾涛的手臂上上下下,灯光在顾涛手臂上趴附着,反进顾朝明眼里。

    那是老妈给他的生活费,他白天还叫老妈别汇这么多钱。

    那是他存下来的钱,是他存下来的大学生活费。

    是他的未来。

    也是他的现在。

    他现在的生计与未来的支撑全捏在顾涛的指尖。

    像捏住他脆弱的生命,扼制他脆弱的喉咙。

    顾涛手指捏住顾朝明仅剩的理智。

    捏住,捏碎。

    满屋的灯光下顾涛大笑着,脸上阴影如崎岖的山地,他大笑着,从未发现身前自己儿子的变化。

    顾朝明盯着顾涛手中晃动的银行卡,脸上的灼热尚有余温。

    恶魔在炫耀,在挑衅,在逼问。

    也许自己真的和顾涛很像吧,顾朝明想,他的冷静只能持续一会,不久便暴露出原形。

    果然,他还是和顾涛一样啊。

    自己全部家产都捏在顾涛手指尖,顾涛笑着问他密码,顾朝明沉默着,沉默。

    一头忍耐饥饿的猎豹扑向猎物。

    顾朝明扑向捏住他现在与未来的顾涛。

    猎豹扑倒猎物。

    顾朝明扑倒顾涛。

    顾涛躺在地上,头部的地方原本是他随手乱扔的啤酒瓶,如果不是进门后顾朝明将啤酒瓶捡起,顾涛现在一定会砸到后脑勺。顾涛腰部的位置原有一张倒下的木椅,是顾朝明放回原位的,如果没有顾朝明,顾涛腰部肯定弯折。

    如果没有顾朝明,顾朝明痛恨自己,为什么收拾,如果他没有收拾,顾涛现在可能半死不活,或者腰部受损,头部受创,他也不用如此艰难地去抢夺顾涛手中的银行卡。

    顾涛要多少钱,他给。

    谁让他摊上这样一个父亲。

    顾朝明抢夺银行卡时想的并非是自己失去这张银行卡后没钱的日子该怎么办。

    他想的是自己的未来,那个和苏炳说要考同一所大学的未来。

    看到顾涛晃着他银行卡的那一刻,顾朝明仿佛看到了野兽,看到咆哮的野兽正在吞食他的未来。

    顾朝明不断冒出后悔收拾的念头,后悔没让顾涛倒下就非死即伤。

    顾朝明在抢夺他的未来。

    不顾一切。

    手臂和脸颊都被顾涛抓伤,肚子也被顾涛挣脱的腿踹一脚。顾朝明丝毫没有察觉到疼痛,他一心抢着顾涛手中的银行卡。

    他抢过来了。

    他抢过自己的未来。

    手掌心触碰到冰冷的卡片,卡片冰冷,顾朝明的心却热得发烫,比他被顾涛扇巴掌的脸颊还要烫。

    握着冰冷的卡片,顾朝明手臂上流出一条血痕。鲜血滑过手背,顾朝明无心顾及,握住卡片,他的眼睛里闪出光来。

    他执着于抢银行卡,他内心兴奋,手背上的血痕从指缝流进掌心。

    顾朝明冰冷手掌捂不热的卡片沾上自己的血迹,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他怎么会发觉,抢到卡片的那一刻,他连顾涛拿起沙发边摆放的啤酒瓶都没有发觉。

    啤酒瓶砸中顾朝明的眉骨,砸中那个和林见樊说好下辈子靠这个来找他的小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