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明打开关着的小门去走出,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打开门就听见她的哭声。

    奶奶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好。顾朝明不经常回来,过年也没怎么回来过,和这个矮小的老太太不熟。顾朝明知道那是他的奶奶,却并没有平常人和奶奶的亲昵感。看奶奶哭得那么伤心,顾朝明想过去安慰一下,却不好怎么开口,开口也不好说什么。

    怀着安慰的心,顾朝明从奶奶身边走过。走过后又后悔,在外边等待一段时间,假装有事走进来,坐在奶奶身边,拍拍这个矮小老太太的背,劝她别太伤心。

    葬礼上顾朝明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看着大人们忙碌,感觉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葬礼的流程他也不知道,他只能在别人叫他的时候过去帮一下忙。

    帮不上什么忙的葬礼过去,顾朝明和曲盈逸为了顾朝明的奶奶在家多休息了一天。

    奶奶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老家。曲盈逸有了新家,顾涛走后顾朝明一个人住,没人能照顾这个矮小的老太太。

    葬礼过后的家回复往常的冷清,顾朝明提着自己的行李走上车,坐在车窗边看着曲盈逸和奶奶在路边说话。

    曲盈逸上车,奶奶还站在路边。车子开动,奶奶还站在路边。

    顾朝明盯着窗外,那个老太太本来就矮小,车子开得又快,矮小的老太太一转眼就消失在顾朝明的视线中。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了吧,收回视线时顾朝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曲盈逸递给他一瓶水:“现在你爸没了,你一个人在家妈也不放心,你快高考了,妈想说………把你接过来一起住。”

    再一次听到这句相似的话,上次还是在刚遇见林见樊的时候,现在他快要高中毕业,再次听到这句话。

    上次的等待是为了在他心中保持一个好母亲形象,那这次呢?

    那个不喜欢他的老太太呢?她会让他住进去吗?

    顾朝明想说自己一个人也能行,可他又不想让曲盈逸知道他在外边租了房子,那是他和林见樊的家,被曲盈逸知道风险太大,可曲盈逸像是读出他的心思,对他说:“圆圆的奶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了,他和圆圆的爷爷一起去他大儿子家住了。”

    顾朝明还是沉默,答应曲盈逸住过去是一趟未知的旅途,顾朝明不想打破现在的宁静。

    他想回去后和林见樊一起窝在家,以最平常的生活慢慢淡忘顾涛,淡忘的顾涛的死,淡忘顾涛对他的殴打,淡忘顾涛的辱骂与疯狂。

    一切都可淡忘,顾朝明悄悄摸上手背上的环形伤疤,这里是淡忘不了的,还有胸膛下那颗跳动的东西也是。

    顾朝明不想答应曲盈逸,他转过头看向曲盈逸,但真当要和曲盈逸说自己一个人也能行的时候,他是不敢看曲盈逸的眼睛的。

    顾朝明看一眼曲盈逸,收回退缩的视线:“我可以自己找房子住。”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他就已经感受到曲盈逸的愧疚,他连忙发挥他开玩笑的功力,不想笑也笑起来说:“我住过去像是什么样嘛,虽然我也挺想圆圆的,但我还是想一个人住,多自由啊。”

    顾朝明笑着说,曲盈逸望着他无言。

    回去的时候是个休息日,回到和林见樊的家,顾朝明很有调理地打开行李放好东西。

    整理好行李,顾朝明坐在沙发上想洗个澡。家里还是原来的模样,顾朝明坐在沙发上环顾,厨房、浴室、厕所、卧室……

    环顾一个人的家,顾朝明走到卧室拿出他锁在柜子里的烟。

    他有很久都不抽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地又拿出来了。

    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根,戒过之后还是熟悉的味道,烟在这个时候仿佛与他的心情、与家中的安静绝配。

    窗户没有打开,烟味困在客厅。一阵开门声让想事的顾朝明猛地呛一口烟,在沙发上不断咳嗽。

    这个家的钥匙只有他和林见樊有,顾朝明还没来得及灭烟,在沙发上咳嗽着就被林见樊抓个正着。

    “你怎么又抽烟?不是不抽了吗?”林见樊走到他身边问。

    茶几上没有烟灰缸,顾朝明随便找一个茶几上能灭烟的东西摁灭烟头,摁灭后走到落地窗前打开窗。

    夏春交接的风吹入室内并不凉爽也不温暖,顾朝明拉着林见樊坐在沙发上,靠在他肩头。

    “我妈说让我搬去她那住。”顾朝明说。

    “那你的意思呢?”林见樊问。

    “我?”顾朝明望着茶几上摁灭的烟摇头,“我拒绝了。”

    顾朝明话锋突然一转:“见樊,我在海边和你说过我曾经想过杀死我爸吧?”

    林见樊点点头,他牵住顾朝明的手:“别想了,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

    林见樊拉着顾朝明的手抚摸,抚摸过顾朝明手上的环形伤疤。

    顾朝明靠在他肩上缓缓地说:“在没遇到你以前我觉得我也就这样了,成绩差得要死还没有动力学习,混混沌沌。

    “听到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话其实我挺怕的,我怕我会变成我爸那样,嗜酒、打人、暴力。

    “被你看到我的丑态后,我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后来我才觉得原来我的人生还是可以有改变的,可以一点点变好的。原来我还是有点救的,但当我的生活变好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我以为他又是来要钱的,我曾经真的很想杀死他,你知道的,就好像杀死他我的生活就会变好一样。

    “我害怕他出现后,我的生活又会变回原样,回到那个一睁眼就是潮湿屋顶的房间。我曾经想过我这辈子总有段日子是要在监狱度过的,但他现在死了。他自己死了,不是我杀死的,他就这么死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顾朝明慢慢说着,对林见樊他可以说出心里话。他只会对林见樊说出自己埋在内心的东西,其他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在老家的时候顾朝明就很想对林见樊诉说,可林见樊不在身边。

    他忍住了,忍住回家后等到林见樊来找他,他才慢慢道来。

    顾朝明以平缓语气说出他的心事,像是并不是什么大事,林见樊摸着顾朝明手上的环形伤疤也以平缓的语气回答他:“他是你父亲,他不是你杀死的,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就算你想过杀死他,他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林见樊停顿一下又说:“好的生活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谁能带给你的,我也不能,但我能和你一起争取。”

    听了林见樊的话,顾朝明心里舒坦上许多,林见樊并不是什么好的劝慰者,他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但在顾朝明心里那是最好的良药。

    他想听林见樊的劝慰。

    他们在客厅里坐了许久,顾朝明和林见樊聊了许久,从顾涛聊到他走那天错过的李兆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