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开始失眠,他很久没有抽过烟了。但现在,他需要冷静一下,需要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好好捋一捋了。其实之前他已经有发现程南枫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不对劲、不合理的地方,但他不愿意去细想,也不愿意去面对,可是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逐渐脱轨了。

    抽出一支细长的烟,点燃了,漂亮的黑色烟管夹在修长的指节之间。柏溪子把光裸的双脚搭在茶几上,整个人向后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吸上一大口,再慢慢吐出来,升腾的烟雾中,眼睛湿了。

    一定是阳光太刺眼了,明亮得让他的眼睛都痛了。

    已经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睡到日上三竿了?!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从前为了学习,一天也不敢懈怠,从来不敢睡懒觉;后来为了柏金所,殚精竭虑,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过,每天早上不需要闹钟就能醒;再到后来,不用学习了,工作也丢了,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了,他却睡不着了,靠着安眠药也只能维持两三个小时的睡眠。

    太难了,那种日日夜夜醒着的折磨,足以让人发疯。

    看过了无数的医生,药吃到要吐,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谁能想到,就在他给自己判了死刑,做好了跟世界告别的准备之后,他竟然拥有了一个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过来的早晨。

    而带给他这安稳一夜好眠的人,就是那个他一心想要送进大牢,让他坐穿牢底的骗子。

    人生真是太讽刺了。

    双十一过完了,剁完手的我,回来交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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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她是光,是热,也是希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出现偏差的呢?

    最初,他可是跟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呢。

    或许有迁怒的成分在里面,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是这个骗子,加速了钟婉婉的死亡。

    婉婉,多好的一个姑娘,她是他见过活得最干净最纯粹的一个人。在他离开家去英国读书之前,钟婉婉一直是他最好的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她陪伴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在那些屈辱和痛苦的日子里,他拒绝和外界所有人沟通,只有钟婉婉,顽强地、坚韧地维持着和他的联系。她像一道光照进他灰暗阴霾的生命里,鲜活明亮,生机勃勃。是她,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把他从单调黑白的死地重新拖回缤纷绚烂的人间。

    她是光,是热,也是希望。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不是爱情,但他们是彼此的支撑。即便后来他们远隔重洋,她依然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她知道他的性向,也知道他对阮嘉韫的痴念,但她从来没有歧视过他,也从来没有把他区别对待。

    是她给了他跟这个世界对抗的勇气。

    他们一起向着未来努力奔跑。他在国外读书、创业的时候,钟婉婉也在国内熬夜写方案,见客户。她像一匹不知疲倦的小鹿,永远朝气蓬勃,每次和她通完电话,他就觉得又有了干劲。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只要有钟婉婉在,他就不害怕。即便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一扇为他打开的门。

    后来有一次,他回国办理一些手续,晚上跟钟婉婉一起吃饭。那天晚上她心情似乎不太好,几杯酒下肚便有了些微醺的醉意。

    然后她晃着空掉的酒杯,一手撑着下巴看他:“溪子,你说,如果我到30岁还没嫁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他接过她手中的空酒杯,安慰她:“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嫁出去。”

    “我说的是如果,”钟婉婉的脸颊红红的,有种醉酒后的憨态:“如果我真的30岁了还没人要……你娶我吧?”

    他看了她一眼,脑中一瞬间闪过了阮嘉韫那张冷峻的脸。

    “行。”他微笑着看她:“你不介意的话,我娶。”

    钟婉婉就用两只手托着下巴,像个小姑娘一样笑得天真又灿烂。

    可是上帝就是这么残忍,他总是让那些更善良和温柔的人们来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

    钟婉婉没有等到嫁出去那天。

    她30岁那年,检查出卵巢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她那个高智商的男朋友,光速抛弃了她。

    钟婉婉一个人去抽腹水、做化疗,两个月的时间里,她飞速地消瘦下去。

    可她什么都没跟他说,什么都没告诉他。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失去了柏金所和阮嘉韫,每天被严重的失眠和焦虑折磨得大把大把地掉头发,频繁地往来于心理诊所和医院精神科之间。

    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钟婉婉戴了一顶特别大的毛线帽,把整个脑袋遮得严严实实的,再看到她瘦得深陷下去的眼窝,一瞬间他仿佛突然洞察了一些什么。

    他颤抖着声音问钟婉婉:“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屋里戴帽子?”

    钟婉婉笑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她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眼泪突然就决了堤。

    帽子里已经一根头发都没有了。

    “对不起……溪子……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了……”钟婉婉哭着说。

    卵巢癌,所有癌症中,死亡率最高的。

    卵巢癌晚期,已经不能手术了,也没有有效治疗。

    化疗也不过是延缓一些死亡的速度。

    生存时间,最多只有一两年。

    太残忍了。

    为什么偏偏是钟婉婉?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努力生活的钟婉婉?!

    他们两个在偌大的房子里,抱头痛哭。

    之后不久,突然有一天,钟婉婉神秘地跟他说,她要去一趟外地。

    “我有一个病友跟我说,河城有一个神医能治我这个病,”她干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我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我正在帮你联系德国最好的医院,你不要到处乱跑。”他劝她,但他没有告诉她,他正在找买家,他要卖掉房子给她治病:“神医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可靠。”

    但钟婉婉摇头:“你不明白,现代医学已经救不了我了,我要找别的出路。我一定会活下来的!”

    感谢最近催更的小伙伴,仿佛给我打上了鸡血,让我把这段儿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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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魔鬼在人间

    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就容易相信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钟婉婉没有听他的劝,甚至没有给他一个阻止她的机会,就自己一个人带上全部积蓄,一意孤行去了河城。

    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从前他觉得这是钟婉婉的优点,可是当她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的时候,这个优点就变成了致命的缺点。

    很快,她从河城给他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听见钟婉婉兴奋地说道:“溪子,我有救了!”

    “你在哪里?”他焦虑不已:“给我你的地址,我过来找你!”

    “你不要过来了,你的粉丝太多了。神医很低调的,他不喜欢人太多,”钟婉婉话锋一转,语调里有温柔的笑意:“别担心我了,你得在那边继续坚持治疗,按时吃药。别到时候我好好地回来了,你的失眠症却还没好。”

    “婉婉……”

    “好了我先不跟你说了,轮到我进去了。”

    电话挂断了。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些什么所谓的神医一听就是江湖骗子的套路,换作以往,他绝对不相信受过高等教育的钟婉婉会上这些江湖游医的当,毕竟,曾经的她是那样的理性睿智、聪慧冷静。

    可是现在,在死亡面前,人类太渺小了,也太无助了。

    或许,绝望真的会使人失去理智。

    他可以理解钟婉婉。她太想活下去了,溺水的人,看到什么都以为是救命稻草。

    之后他时不时会接到钟婉婉打回来的电话,告诉他一些她在那边的情况。那个神医跟她说,只要没在身体上开刀,人体的“气”就还在,这个病就能治。差不多一个月就能好,也用不着打针吃药什么的,但是治疗费用有点高,一套治疗方案搞下地得50多万,先收钱后治病。

    她这些年拼命工作也只攒下30多万。第一次,钟婉婉跟他开口借钱。

    他握着手机哽咽:“婉婉,你回来吧,求你了……”

    癌症不用打针吃药就能好?如此拙劣的谎言,一个稍微有点判断力的成年人都不会相信。可是在鬼门关徘徊的钟婉婉却对此深信不疑。他不是心疼钱,也不是怕被骗,他是怕有朝一日倔强要强的婉婉认清了现实,接受不了自己被骗的结果。

    但他最终还是把钱给钟婉婉打过去了。因为她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不打给她,她就去找从前那些同事朋友借钱。他实在没办法看着她因为钱陷入窘迫的境地。

    钱到位后,神医正式开始了对钟婉婉的治疗。她每天要灌一种黑色的汤药,据说是神医用多种药材熬制而成的;还要练一种什么运气护体的疗法,再加上艾灸熏香一起上。治疗中期,又加了一种煎服的膏状药物,多收了几万块。

    听到这些不靠谱的疗法的时候,原本他就应该立刻叫停这一切的。但是他没有及时警觉。因为钟婉婉给他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她和神医的合影。

    他们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清瘦干净,一张脸棱角分明,端庄周正。他有一副好皮囊,跟他印象里那些惯于行骗的游医不太一样。这个皮相好看的骗子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程南枫。

    钟婉婉站得离他很近,举起右手比了个“耶”的手势。她笑得很灿烂,气色看起来似乎也还不错。从枝叶间漏下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脸上,使得那张瘦削的脸看起来鲜活生动了许多。他很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也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闪耀着“希望”这两个字的光芒了。

    那一刻他突然释然了,被骗又怎么样呢?至少现在婉婉每一天都是带着希望活着的,不像之前,她的眼里只有灰烬。现代医学对卵巢癌晚期实在很无力,他其实很清楚,即便到了德国也只是尽可能减轻她的痛苦,延长一些她的时间。

    婉婉那种近乎回光返照的精神状态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真的在好转一样。于是他簌然生出了一种念头,说不定奇迹真的会出现呢?说不定神真的存在呢?就让这个神医试试也未尝不可,大不了晚两个月再去德国。

    说不定这个人,真的能救婉婉呢?

    有句谚语是这样说的:散兵坑里没有无神论者。意思就是说,当死亡就近在咫尺的时候,就算是无神论者,也会想要祈求神的庇佑。

    即便他过去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在生命无常、岁月无情的摧折下,他也真心地祈祷钟婉婉能够得到神的拯救。

    但事实告诉他,人是不应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神”是不会存在的。

    魔鬼在人间。

    需要一些温柔的安慰。深夜更新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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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他恨自己,也恨程南枫。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凶残到这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