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我不希望他知道。”阮嘉韫头也没回,对身后跟上来的祁玉说。

    他并没有说“他”是谁,祁玉也没有问,只是恭顺地应道:“明白。”

    柏溪子看他俩出去了,松了一口气。

    他的整个腰部往下都很疼,屁股疼得根本坐不下去。昨天晚上跟程知懿闹了大半宿,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好几次晕过去了又被闹醒了接着做,弄得好像被下了药的人是程知懿而不是他一样,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全身酸疼得像被人凌虐了一整晚,简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他坚持爬起来跑回公司上班。

    大概,怕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

    他几乎已经猜到了阮嘉韫一定会来找他。以阮嘉韫的性格,如果真的是他下的药,绝对不会等到第二天才来找他,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祁玉是用什么办法拖住他的。

    想到祁玉,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车里那一幕。

    他问祁玉“你和他什么关系?”的时候,心里真的很忐忑。

    祁玉手搭在方向盘上,很平淡地说道:“没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祁玉静静看了他片刻:“因为程警官是个好人。”

    这算什么回答?他怔住了,祁玉却又接着说道:“他从歹徒手里换下的那个人质,是我唯一的妹妹。”第一次,祁玉冰冷的镜片后露出这样温柔的目光:“如果不是他,挨那一枪的,可能就是我妹妹。”

    在祁玉说要帮程知懿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瞬间列出了一万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答案原来是这样的简单,却又理所当然。

    柏溪子从面前办公桌的暗格里,抽出两张纸,这是刚刚秦睿送过来的,因为他要得急,所以秦睿给过来东西也比较粗糙,只有一些基本的资料,关于祁玉的。

    原来祁玉确实有个妹妹,叫祁锦,但是几年前他父母离婚,妹妹判给了女方,就改跟妈妈姓孙了,现在叫孙锦。所以当时看程知懿那个案子的新闻的时候,他根本没把这个姑娘跟祁玉联系起来,也没想到她居然就是祁玉的妹妹。

    柏溪子又往后看了几行,几年前祁玉父母离婚之后,没过多长时间他父亲就过世了,在那之后不久,祁玉就进了柏金所,后面的事情他差不多都知道了。

    薄薄两张纸,全部的资料就这些了。有效信息不多。

    柏溪子把纸张卷成筒握在手里,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从那次的金店抢劫案后,祁玉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很多细节上能感觉得出来他对自己的照顾。而在那之前,祁玉对他虽然客气又顺从,却从没有过主动的关心,甚至有的时候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些敌意。

    能够为了家人完全改变对另一个人的态度,这说明祁玉这个人其实很重感情。柏溪子心念一动,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柏总?”秦睿站在门口,虽然是柏溪子叫他过来的,门也开着,但这会儿柏溪子显然在想事情,于是他没有直接进来,先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柏溪子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关上门进来:“秦睿,再去查查祁玉这个人,查得更深一些。查查他父亲,比如他父亲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父亲生前的财务状况怎么样?父母为什么离婚?还有他父亲又是怎么死的,是生病?还是意外?总之查得越详细越好。”

    “好的。”秦睿点头,顿了顿又问:“柏总,这些,跟程警官那个案子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查一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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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一直戴着面具,不累吗?”

    午后的咖啡馆,音乐舒缓,阳光温柔。

    二楼靠窗的位置边,柏溪子陷在绵软的沙发里,懒洋洋翻着一本书,柔软的卷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光影质感,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薄薄的阴影。

    “柏总。”祁玉跟着服务生上来,站在一边垂眼微微颔首打招呼,一身中规中矩的黑西服配黑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来了。”柏溪子抬眼看了看他,很随和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去对面的沙发坐。

    服务生弯腰轻声细语问:“先生喝点什么?”

    祁玉看了一眼柏溪子面前那杯有着漂亮拉花的拿铁,转头很客气地跟服务生说道:“一杯美式,不加糖。谢谢。”

    等到服务生走开了,柏溪子看似无意地问他:“黑咖啡不加糖,不会觉得苦吗?”

    “加了糖就不是美式了。”祁玉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柏总今天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随便聊聊。”柏溪子合上手里的书,语气很轻缓:“放松点。”

    祁玉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总不会是为了跟我聊咖啡吧?”

    柏溪子笑了一下,很是真诚地说道:“那天晚上,谢谢你。”

    “我说过了,我也不是为了帮你,你不用谢我。”祁玉语气平淡,客气中带着拒绝他人靠近的疏离。

    柏溪子静静注视了他片刻,突然说道:“一直戴着面具,不累吗?”

    祁玉抬眼看过来,波澜不惊地问道:“柏总,您想说什么?”

    柏溪子终于收起散漫的姿态,也坐直了身体,直视对方的眼睛:“祁玉,不要动柏金所好吗?”

    祁玉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平静地说道:“柏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柏溪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拐弯抹角,直入主题道:“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当时知道的话,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一直都非常淡定的祁玉,在听到柏溪子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面前的咖啡杯。

    五年了,美式喝起来依然这么苦。

    可是,咖啡再苦,也没有人生苦。

    曾经,他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父母感情很好,妹妹乖巧可爱,而他自己,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一路顺风顺水读到斯坦福商学院的硕士。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就是一杯甜甜的卡布奇诺。

    直到有一天,父亲看到了手机上推送的一条理财消息,柏金所推出了一个新的理财项目,投资回报率十分诱人。那时候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深造读博,毕竟mba的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父亲来电话叫他放心备考,说学费的事已经解决了,叫他不要担心。

    从小他就很相信父亲的能力,于是也没有多问,开始专心备考。

    之后家里一直有按时打钱过来,电话里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偶尔有两次他觉得母亲的眼睛似乎有点红,但是母亲只说是没有睡好,他就没有多想。

    再之后,就是有一天晚上,他正在温书,突然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听到了那边的哭声,他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一下抽紧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到妹妹哭着说:

    “哥……你快回来吧……爸爸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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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狼狈为奸的狗男男?

    从来没有拥有过可能会让人觉得遗憾,可是拥有过后再失去,却会使人觉得无比痛苦。

    他从大洋彼岸一路辗转跌回家,看到的只有躺在医院的母亲和哭肿了眼睛的妹妹,父亲已经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

    他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后来从妹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他终于拼凑起事情的全貌。

    父亲原本不是个贪婪的人,也不是冲动冒失的性格,但那笔数额巨大的学费可能真的给了父亲很大的压力,让他不惜铤而走险迈进了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他拿全部身家投进了柏金所那个理财项目,为了获得短期内的高回报率,他甚至借了很多外债一并投了进去。

    但那个项目表面上看着是个理财产品,实际上是跟原油期货挂钩的虚拟交易盘,期货风险多高啊,可是没人跟这些小户、散户讲,尤其是这些没有一点金融知识的老年人。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爆雷了,原油价格陡然暴跌,甚至跌成了负数,一大批投资者亏得血本无归,还得倒贴钱补足交割款。

    父亲亏完了自家的家底不说,借的外债也亏完了,那可都是需要还的,父亲只好再去借,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甚至借上了高利贷。但那时父亲还抱着一线希望,他跟很多爆雷的投资者一起走上了艰难的维权之路。

    毕竟,在这次的事件中,柏金所是负有很大的责任的,别的不说,柏金所向没有金融知识的老年人推荐期货,可事实上他们并不适合这样的高风险理财项目,那么柏金所的合格投资者认定工作肯定没有做到位。

    投资者在买入这个理财产品前,柏金所会和他们签订一份《个人账户商品业务交易协议》,而这份合同中对这个理财产品的风险评级是“平衡型”。可是除掉本金损失之外,还要“补足交割款”,如此巨大的风险显然不是平衡型投资者能够承受的。这个产品的风险评级明显不合理,并且有误导客户的倾向。

    此外,这个理财产品实际上是柏金所把在美国针对专业投资机构的大宗原油商品,切割成了适合业余散户的小宗商品,然后推销给投资人。柏金所作为做市商撮合多头和空头进行交易,在此过程中再将形成的净多头或者空头,和投资人在境内做对赌仓位,然后再去美国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做反手交易进行风险对冲。

    换句话说,柏金所有没有在最低结算价平仓,成了问题的关键。如果它在最低价平仓了,那么作为做市商的柏金所,只能把这部分损失转嫁到投资人身上;如果柏金所没有在最低结算价平仓,那么就能挽回很大一部分损失,还继续要求所有投资人“补足交割款”的话,这就是要借此谋取不当利益了。但柏金所迟迟没有对外公布交易明细,这就很值得怀疑了。

    维权的投资人们一方面去相关的监管机构投诉,另一方面也去找了一些新闻媒体想要引起舆论关注,除了尽可能挽回损失之外,也是希望柏金所对他们这些亏惨了的散户有一些补偿。

    可是,阮嘉韫什么心性?什么手段?上下一打点一活动,连消带打。监管机构那边一点声响都没闹出来,舆论更是一面倒地站在柏金所这边。由于这个产品推出不久就爆雷了,所以实际上客户数量并不大,他们那一小撮维权的投资者,根本没搞出多大动静就被按下去了,上诉无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这期间,妹妹也提过要把他叫回来一起想办法,但是父亲非常坚决地拒绝了,说是不能影响他备考,再三叮嘱母亲和妹妹在他考完之前什么都不能说。最后眼看钱是真的要不回来了,家里房子也卖了,补足交割款那窟窿还是填不上,催债的天天上门闹得人不得安生。

    无奈之下,父亲和母亲办理了离婚,独自承担了债务,并且让母亲和妹妹悄悄搬离了那个家。船要沉了,不能拖着全家人一起落水。

    再然后,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不堪催债人的各种折磨,也或许是太绝望了,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父亲选择了从楼顶纵身一跃,带着他的满身债务,也带着他一颗至死不能瞑目的心,一个人先走了,甚至没能等到再见儿子一面。

    他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安顿好了母亲和妹妹,放弃了继续读博的机会,带着复仇的决心进了柏金所。

    阮嘉韫,柏溪子,这一对狼狈为奸的狗男男,谁都别想跑。

    凭借着海归的漂亮履历和出色的个人能力,他迅速爬到了公司中层管理的位置,获得了阮嘉韫的信任。然后他就发现,阮嘉韫、柏溪子,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合作伙伴这样的关系。

    这两个男人之间,有奸情。只不过,两人中的其中一个已经正视了自己的感情,而另一个却毫不自知,在这方面十分迟钝。

    但这却正合他意。

    有什么比相爱之人刀剑相向更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呢?

    所以当阮嘉韫提出要搭台唱戏设计柏溪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出谋划策鞍前马后了,甚至亲手布置了音乐厅的背景。之后柏溪子果然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从此销声匿迹。

    而阮嘉韫蹦跶了没两天,就开始了他长达三年的干啥啥不顺、做啥啥倒霉的日子。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从中作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阮嘉韫的状态其实不太好,电视上的光鲜亮丽都是假象,事实上跟他刚进公司的时候比起来,阮嘉韫颓丧了很多,这使得他在做很多重大决定的时候会慢半拍,甚至会决策失误。

    公司的人都以为是阮嘉韫能力不行,就连阮嘉韫自己都这样怀疑。

    只有他知道,阮嘉韫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柏溪子不在了。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比所有人能想象的都要更爱那个叫柏溪子的男人。

    可惜,阮嘉韫自己不知道。

    他当然也不会去提醒他。

    没有小黄铃铛的我,好寂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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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看得到吃不到。

    之后的三年,他蛰伏在柏金所,一步一步把这艘大船往暗礁区带。他已经让阮嘉韫失去了他的星星,接下来他要阮嘉韫失去柏金所,要他一无所有,要他也尝尝他父亲生前体会过的绝望。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一切都朝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柏溪子又回来了。但有一点不同的是,他的眼里有了其他人,他不再爱阮嘉韫了。

    这就相当有意思了,阮嘉韫越想拆散他们,柏溪子就会越恨他。所以当阮嘉韫让他去查那个警察的黑料的时候,他很是尽心尽力地去办了。一个因为得不到会越陷越深,一个因为被强迫会越恨越切。他就是要让柏溪子天天在阮嘉韫跟前晃,要他看得到吃不到,要他痛苦绝望,要他尝尝人生的煎熬,也让他明白,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由得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的妹妹和未婚夫去买结婚戒指,居然会碰到劫匪,更没有想到,最后挽救了他这个残破家庭的人,居然偏偏是程知懿。

    世界太小了,巧合来得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他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也明白冤有头债有主。其实他进柏金所后也查过当年父亲购买的那个理财产品的情况,期货产品嘛,本来就伴随着高风险,需要玩得起也懂行的人来玩,产品本身的设计没有问题,是下面在执行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但那段时间正是柏金所高速发展的时期,同期上的产品和项目特别多,这个产品只是其中很普通甚至不太起眼的一个,产品的直接责任人是阮嘉韫,柏溪子应该知道,但可能没有具体去管产品的运作和后续问题的处理,因为那时候也是柏金所刚拿到b轮融资,离上市成功最近的时候。作为时任总裁的柏溪子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把公司的大部分常规事务都甩给了阮嘉韫,而他自己那段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呆在美国那边为冲刺上市做准备。

    平心而论,作为公司的掌舵人,这个事件柏溪子有责任,至少是个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是他不是主责,尤其是以阮嘉韫的手段,柏溪子极有可能对这个事件后续的处理情况是不知情的。刚刚柏溪子说的话,也算是印证了这一点。而且,当年音乐厅发生的一切,显而易见对柏溪子的打击是相当大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算他真的有责任,他也还完了他的债了。

    所以他后来利用柏溪子来恶心阮嘉韫,老实说,是他有些理亏了。